文学五一

(祝遇篇)神奇祈愿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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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点半,她们就来到了灯会。
    灯会在一座水乡风情的迷你古镇里。古镇的边上,是一条长长的、宽阔又蜿蜒的河,河面靠岸处摇摇晃晃地漂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灯,有寻常的莲灯,也有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Q版的摆出各种pose的十二生肖,一条批着成串金色小灯笼的游船在成群结队的花灯中慢悠悠地穿行。
    河上石桥的栏柱、还有房屋的屋脊、以及屋顶翘起的飞檐上,也装饰着许多黄色的小彩灯,像图画上金粉墨水笔勾出的边线。
    古街的两边都摆着很多灯,大部分相对传统,复刻古画元素,讲讲大家都知道的神话故事,也有些很现代,是流行的卡通角色,不过,也有一些方方正正的朴素灯笼,专门用来印赞助商的广告。
    因为离元宵还有好多日子,镇上还远远不算拥挤。祝遇拉着许息兴冲冲地往目的地走,一路上,她已经从小商店买了一大把冰箱贴,又拍下了不尽其数的照片。祝遇觉得,小巷才是灯会里最漂亮的地方,虽然两侧的大花灯没有街上多,但头顶上却总是悬满了亮堂堂的灯笼,随手一拍,都是一片光华璀璨,祝遇已经在“栉风之雨”发了不下二十张这样的照片了,同时也顺便大张旗鼓地炫耀了一通她神奇的偶遇:“这可是慕予邀请我们来的!”
    慕予的约定地点在一个相对僻静一点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盏悬着的巨大鱼灯,旁边没人,她一个人侧身对着灯笼,静静地望着远处,明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边缘,显得她像印在灯上的一道剪影。
    看到慕予,刚刚蹦蹦跳跳走得飞快的祝遇反而特意把脚步放慢了,她怕稍微一个不留神,都显得太不矜持。
    慕予脸上戴着一个棉质的黑色口罩,在冬天,这倒是个挺常见的打扮。听到来人的动静,她转身,美丽的双眼中露出一些笑意:“你们好啊。”
    “你好呀!”祝遇和许息也朝她招手。
    祝遇看着慕予眯起的双眼,感觉口罩都遮不住慕予的颜值,果然,大明星就是大明星!
    很自然地,她们三人一起在花灯间行走,说着一些生活中的小事。
    原先,祝遇很担心发生一种尴尬:因为慕予和她们的生活看起来没什么交集,所以和她们打完招呼,寒暄几句,便只能陷入了沉默,然后三人像完成任务似的在各条路上走两圈,偶尔绞尽脑汁地找点话题,可说完两句就没了下文,最后各自掏出手机各玩各的,不到七点便仓促地告别。
    万幸的是,慕予是个挺健谈的人,并不需要她们刻意找话题,聊天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慕予显然来过这里很多次,对着很多景观,她都能讲出不同的故事,祝遇发现比起演艺方面的话题,慕予反而更乐于讲一些她童年还有少女时期的经历,那种和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包括曾经的祝遇,相似的经历:
    比如,小学的时候,自从她的爸爸妈妈元宵带她来过这里一次,她之后便多次吵着要再来,不是因为她小学就有多强悍的审美,纯粹是她发现这里有很多人卖玩具和小吃零食,她可以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骗到一些新的好吃好玩的。
    比如,元宵结束、花灯撤掉后,这里就会变回一个普通小景点,初中的暑假,她有次一个人来这儿,坐在空亭子里发呆,偶遇了几个外地来的游客,闲聊几句后,对方竟然想雇她当导游,她觉得这份收入不错,当晚回家还专门背了很多导游词,结果第二天,对方反倒失望,说她看起来没原来那么机灵了……
    祝遇感觉,今天的慕予轻盈又愉悦,比起之前在燕城孤独踟蹰的模样,她现在像一只飞起的鸟儿。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也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们停在了十字路口的一棵树前。
    这棵树看起来还挺粗壮,但却不算太高,大概只有三四米高,一根根细长树枝施施然地伸展着,层层迭迭的如同羽毛般的树叶在树枝上悠然地垂落。很神奇的是,这棵树的树叶是红色的,一种绚烂的红,比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有树梢上挂着的红色绸带都要红。夜风中,垂羽般的红叶伴着红绸带一起缓缓飘动。树的周围有一圈四四方方的木栏杆,栏杆上挂着移栽日期,算一算,就算这棵树移栽时还是一株小幼苗,现在也七八百岁了。
    祝遇感叹道:“好漂亮。”
    慕予说:“是的,我第一次看到它时,也觉得它很漂亮,在整个春节期间,它的叶子都是红的。”
    许息往前凑了凑,想仔细瞧:“冬天还有这么多叶子,还是红色的叶子!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到过这种树。”
    慕予说:“我也没见过,以前我以为它是一棵落羽杉,后来又感觉不是特别像,这棵树高度没有那么高,叶子也更红,树冠也更宽,听人说,是某种稀有的突变品种?不过……”她顿了顿,略带神秘的说:“这并不是这棵树最神奇的地方,它最神奇的地方是,它是一棵‘祈愿树’。”
    “祈愿树?”
    慕予对祝遇和许息笑了笑:“你们要许愿吗?不需要收费的,只需要站在树下,对着它,轻轻说出自己心中的愿望就行,据说非常灵。”
    “哎?”
    “你们上网搜搜?”
    祝遇好奇地点开手机,拍照搜索,果然,这棵树被传得神乎其神,很多人都在赛博还愿:有辛苦备考的人许愿上岸,结果真考上了,有紧张面试的人祈祷面试顺利,就真的轻松通过了,还有盼望表白成功的,升职加薪的,甚至还有祈求在抽卡游戏里抽到某张卡的,这些愿望也都实现了。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想出来的,难道就是觉得红色的叶子看着挺喜庆?但总之,好像真的很灵。
    祝遇说:“好神奇啊,我也有点想许愿了。”
    “来吧,不过……”慕予又笑了笑:“根据所有还愿成功的人的说法,这棵树,是有自己的喜好的。”
    “喜好?对愿望的喜好吗?”
    “是的,我也是看到网上说的。首先,愿望得是美好的,这不用多说,其次,它每一百年只能帮你实现一次愿望,第一次很灵,第二次应验,得等一百年之后啦,可能是它觉得自己精力有限?也有可能是它觉得人要是可以无限制地心想事成,那这个世界要乱套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大部分人许愿,肯定会说‘家人平安顺遂’‘前程似锦’之类的,但这棵树……不太喜欢这种笼统又宏大的愿望,它更喜欢……具体一些的小事。”
    许息点头:“喔喔喔!我懂它!我也最烦老板下那种没有明确路线、没有操作细节、还没有完成指标的任务,还有那种完全不考虑我能力范畴的事,我也烦得要死。”
    慕予说:“也可以这么理解吧,总而言之,它是一棵善良又有原则的树。”
    其实也有一种可能,只有具体的事情才谈得上“还愿”。不过,为什么要为难一棵善良的树呢?
    祝遇听着她们的话,把手搭在树旁的栏杆上,仰头看着轻摇的红绸,忽然有些恍惚。
    因为,她居然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微小的、具体的、有实现可能的愿望。
    有些愿望一听就胡扯,比如明天家里人买彩票中十个亿,或者早上一觉醒来觉醒了什么隐身飞行、时间暂停之类的超能力——别说这棵树了,就算造物主都无能为力。
    有些说出来又与此刻的浪漫太不相称,比如“考上XX大学”,祝遇想起了燕城的场景:慕予要为她在明信片上写下祝福,她第一个说的居然是“考上理想大学”!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答案,但在每一个不小心触碰到这段记忆的深夜,她都要再痛恨自己一遍:“当时怎么就没发挥好呢?太普通了!太庸俗了!”
    还是别“梅开二度”了。
    应该许下什么愿望呢?祝遇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
    慕予看着发呆的祝遇,说:“没关系的,这终究只是个传说呀。而且,你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急着现在就许愿,不瞒你说,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但是我到现在也没有许愿。”
    祝遇轻轻说:“我们可以先到旁边坐一会儿吗?”
    “嗯,好。”
    她们找到了祈愿树斜对面的一个长椅,祝遇坐在中间,许息和慕予在她两边。
    祝遇还在纠结愿望的事,她忽然想问问慕予,当然,不会直接询问愿望,她先换了个话题:“老师,你接下来有些什么打算呢?”
    慕予说:“还没想好,不过,趁着这段时间空闲,我想去学一下声乐,顺便再学学弹吉他。”
    这话让祝遇有些惊讶:“你居然还需要学声乐?你不是很早就会唱歌了吗?”
    慕予说:“我的确会唱歌,但也只懂一点皮毛,我想重新认真学习一遍。”
    “老师你太谦虚了,我看到百科上,你演了好几部歌剧,虽然我没机会看过,但你肯定至少是专业级别吧,怎么能叫只懂一点皮毛呢?”
    “歌剧?”反倒是慕予有点惊讶:“我大学学的是话剧艺术表演,也许演过一两个歌剧吧,但是就是客串一下,念白的地方说几句,没有唱歌。”
    “啊?”
    慕予淡淡地说:“你看到的百科应该是我的经济公司写的,有些夸大也不奇怪。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名字不算特别大众的话,他们应该还会给我重新起个艺名,总之,尽可能地讨更多人喜欢。”
    祝遇突然很迷茫,假如一个人热忱地喜欢着某位明星,却从头到尾,竟然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那这种喜欢算什么呢?
    慕予好像猜透了她在想什么:“人们有他们喜欢的幻想符号,而我,负责出演这个符号。这件事作为娱乐,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有时候会觉得累而已。其实,即使你和现实中的人交往,你对对方的认知,也终究来自你的主观感受呀。”
    祝遇使劲摇头:“不要,不要这么说,虽然听起来很通透,但实在太残忍了。”
    慕予又笑起来:“好吧好吧,我错了。那我说,你看到的出演话剧《空白》的慕予,是最未经修饰的,你会不会开心很多?”
    “确实,我很开心。”祝遇心里得意极了:果然,作为初代粉丝,她就是最特殊的!是慕予心中的知己!难怪慕予对她这么热情。
    说起来,燕城分别之后,虽然祝遇从未想过人生还有第二次机会可以和慕予交流,但她还是一回家,就立刻就把《空白》的所有相关信息都搜了个遍,比考试做阅读理解都认真地重新揣摩了一番作者情感,并全部背了下来。
    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慕予心中的祝遇,也是一个她认为的“知己”符号?这个问题同样不能细想。
    反正,她就是特殊的!这一点让她极其开心:她居然也可以是“特殊”的了,还不是像性取向这样无奈的特殊,甚至这份特殊,还是正好存在于自己偶像的心中,真是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许息刚刚一直没有说话,她问慕予:“你将来想跨界当歌手吗?”
    好像也谈不上跨界,当今娱乐圈里的歌手演员似乎根本不分家,不然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电视台联欢晚会上的歌舞节目,80%都是走来走去的演员。
    慕予说:“倒也没有想当歌手,只是,我比较佩服那种有音乐才能的人,提升自我嘛,总是有好处的……”
    许息说:“喔……”
    慕予忽然向前侧身,用手支着头,带着一丝笑意看向那边的许息,很不经意地说道:“‘轻然’,她也和我一样,喜欢多才多艺的人,哎呀,我真的很羡慕许悠亭,名校医学专业在读,兼网络上的大作家,还会两三种乐器,多次登台演出……”
    “呵呵,呵呵,呵呵……”许息被噎了一口,赶忙否认:“名校?算不上算不上,两三种乐器?我只有笛子勉强正经学过,也只到业余考级水平,嗯,小时候家长逼着学的,不学就打我,我根本不是很喜欢……我和小屿……不对,祝遇,我们不一样。你们两个更像,会自己主动学乐器,你们聊吧!哈哈……”
    慕予又看向祝遇:“你们姐妹都很厉害啊,你也会笛子吗?”
    祝遇摇头:“不会。我学的不是笛子……”
    “那是……”
    “是阮!”祝遇有些慌张地说。她确实没撒谎,她会这个乐器,尽管严格来说,这才真是“只懂一点皮毛”。
    “哦!和吉他有些像呢,我也很喜欢,你真厉害!”
    “谢谢……”
    祝遇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声夸奖,她并不是很开心,甚至越想越不开心。
    夜风吹着,祈愿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祝遇托着腮,看着远方一盏明黄色的大灯笼,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毛线小太阳。
    祝遇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看向慕予,小声说:“我还会一个乐器。”
    “嗯。”
    “我还会二胡呢。”
    “哇!那你好厉害!”出乎意料的是,慕予看着比刚刚还要高兴:“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家楼上有个又漂亮又温柔的姐姐,她是一个少年宫的民乐老师,就教二胡。她对我很好,每次我去她家,她都愿意陪我玩很久那些小孩子才玩的无聊游戏,有时候,她还会让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表演新练的曲子。我特别喜欢她。”
    “真好。”祝遇由衷地说。
    “可惜,我上小学后,我家人就带我离开了琅川,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对这个乐器有种非常强的滤镜,听到二胡的声音,我会很怀念,感觉非常美好。”
    其实还是那句话,每一种音乐,背后都是一段情感。
    慕予又说:“没想到你也会二胡啊,真好,真希望有一天也能看看你的演出。”
    “真的吗?”
    “真的。”
    “我有一件事!我要考虑一下。”祝遇突然说,“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我马上就想好。”
    五分钟够吗?她也不知道,她只能强迫自己翻找着所有的记忆,又强迫自己做出抉择,关于过往的抉择,与现在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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