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行人衣着整洁,面色从容安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闲话家常,连往来巡逻的兵卒都步伐沉稳,神色平和——
这并非森严律法压出来的表面太平。
眼前?的和乐安宁,是从市井烟火里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太平气象。
街边茶摊人声不高,几句闲谈顺着风飘入耳中。
“近来城里是越发安稳了,连城外流窜的乱匪都没?了踪影。”
“可?不是嘛,听说九方将军又出兵平叛去了,大捷的消息刚传回来,不日?便?要入城。”
“溪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说年底四方属国的使?臣都要来朝贡。”
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惋惜:“陛下不是陷入沉眠了吗?”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语气笃定又安心:“怕什么,有九方大人在,朝中大小事务,他都会一一安排妥当,绝不会乱了分寸。”
帝煜如同?局外人般立在原地,看不出喜怒。
“阿煜——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带着慌急又理?直气壮的叫唤将帝煜拉回了现实。
傅徵怀里抱着一堆零嘴小玩意儿,头发都跑得有些凌乱,慌慌张张地往帝煜这边钻。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满脸无奈的摊贩,一路追着喊:“这位小公子,您还没?给银子呢!拿了东西怎么能不给钱啊?”
傅徵躲到帝煜身侧,半点不怵,扬着下巴振振有词:“阿煜说过,涿鹿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说着,他一头扎到帝煜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朝外看,还使?劲推搡着帝煜,示意:你快说话呀。
两人早已简单易容,褪去了一身锋芒,看着与寻常外乡旅人无异。
帝煜脸色变化不定:“……”
他将傅徵护在身后,抬手便?要取银钱付账,指尖摸了个空才骤然想起——
有个屁的钱。
帝煜面色微僵,片刻后才对着摊贩淡淡开?口:“今日?…未曾带银钱,诸位先记一笔,稍后自会有人双倍奉还。”
路人本就瞧着热闹,见两人一身外地打扮,说话又这般含糊,顿时不依不饶起来,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摊贩更是苦着脸不肯退让,眼看就要闹得越发难堪。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人衣着利落、气度井然,为首之人正是公羊兢。
公羊兢激动地看着帝煜,当即就要俯身行礼,可?目光刚动,便?撞上帝煜压下的视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莫要声张。
公羊兢立时收敛动作,垂眸恭敬颔首,语气分寸得当,只以寻常礼节相待:“公子归来,怎的不提前?通传一声?”
说罢,他不等旁人反应,径直示意随从取了银两递予摊贩,足额赔付还多添了些许致歉,三言两语便?将围观众人劝散开?去。
待周遭重归清静,公羊兢垂手肃立,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唤了一声:“陛下。”
帝煜抬眸看向?他,问?:“你怎知朕已入城?”
公羊兢垂首如实回禀:“是九方大人感应到陛下气息,便?命属下前?来接应。”
帝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市井,人声鼎沸,秩序井然,他语调听不出半分喜怒:“如今的涿鹿,倒是治理?得井井有条。”
公羊兢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
帝煜忽而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爱卿这般说,是敬朕,还是怕朕?”
公羊兢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叩拜,声音都稳了几分:“微臣惶恐,自然是…”
“说笑罢了,爱卿不必惊慌。”帝煜淡淡摆手,打断了他的说辞,“先回宫罢。”
公羊兢应声起身,心中却暗自诧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从前?阴晴不定的帝王,周身戾气淡了许多,连语气都少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随之,公羊兢目光一转,瞥见一旁抱着零碎玩意儿、东张西望跑得不亦乐乎的傅徵,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帝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傅徵兴高采烈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扬了扬:“派几个人悄悄跟着,别扰了他兴致,玩够了再带他回宫。”
“是。”公羊兢连忙领命。
傅徵漫不经心地在街边闲逛,指尖把玩着几枚刚讨来的铜钱,转得哗哗作响。
他看似在看糖画,耳尖却微微动着,将不远处墙根下几个闲汉的低语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
“其实啊…陛下这么一直沉睡着,也?挺好?。”
“嘘!这话大逆不道,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就是不知眼下这太平日?子,还能安稳多久。”
“依我看,陛下只管降妖除魔便?够了,治理?国政这种细致事,还得读书人来。”
“哈哈,说得是。”
“小点声,仔细被人听去,掉脑袋的。”
几人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笑声忽然插了进来。
“诸位,算一卦吗?”
傅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指尖还在灵巧地转着铜钱。
几人见他年轻好?看,衣着又寻常,顿时起了逗弄心思,打趣道:“小哥儿这般年轻,就出来当道士了?”
“诶,英雄不问?出处嘛。”
傅徵笑着回应,他指尖一扬,将几枚铜钱往高空一抛,铜钱在空中划出几道浅弧,再被他一手合住。
他微微低头,眼尾轻挑,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笃定。
“这太平盛世嘛,当长长久久,诸位皆能如愿。”
好?话人人爱听,几人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这位小先生卦辞吉利,恭维了好?几句。
傅徵含笑颔首,转身慢悠悠地走开?,步伐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哎哟——!”
方才最先说“陛下睡着也?挺好?”的那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挺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骂:“如愿个屁啊!摔死?老?子了!什么破卦!”
他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起来,刚站稳身子,脚底下又是一滑,整个人再度重重跌回原地。
周围一片哗然。
“哎呦!莫不是陛下显灵了吧?”
“你快请罪啊,快请罪!”
“呸呸呸。”
“哎呀呀,看他,又摔了!”
傅徵背对着人群,唇角笑意更深,指尖仍转着铜钱,叮铃铃几声轻响,配合着他跃起的脚步,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轻快。
第180章 悲欢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 青石路面洁净如洗,两侧宫槐郁郁葱葱,全然没有?帝王久未临朝的?萧瑟冷清。
公羊兢落后半步随行, 一路低声禀报着?近年朝务与民生诸事?, 条理分明,稳妥周全。
谈及九方黎时?,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轻叹一声:“九方老?大人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早年征战四?方落下的?旧伤频频发作, 一到阴雨天?便疼得夜不能寐, 却仍强撑着?打理内外事?务,半点不肯松懈。”
帝煜闻言道:“他素来是个爱操心的?孩子。”
公羊兢:“……”这话?听着?莫名别扭, 但却在理。涿鹿谁人不知,九方老?大人是陛下养大的??
直至踏入宣政殿, 殿内窗明几净,陈设规整, 不见?半分尘埃杂乱。
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正立在殿中,身着?端庄朝服,须发皆白, 脊背虽因常年伤病微有?佝偻, 却依旧站得端正持重。
正是九方黎。
帝煜脚步微顿, 望着?九方黎,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九方, 你好似…矮了?些。”
九方黎上前端肃行过大礼,直起身时?也跟着?笑了?,声音苍老?却依旧沉稳:“陛下,臣已八十有?八啦, 自然不比当年。”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术。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容颜依旧、分毫未改的?帝王,眼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暖意,轻声叹道:“臣原本以为,至死再难见?陛下一面,没想到陛下今日回来了?。”
帝煜眉峰微松,带着?几分置身岁月之外的?漫不经心:“哪至于呢?朕才离开多?久?”
九方黎沉默一瞬,笑着?回答:“陛下,自您上次离开涿鹿,已经过去七年了?。”
帝煜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语气轻了?些许:“…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拂宫槐的?轻响。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小小的?身影跌撞着?奔入殿中,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梳着?总角,脸蛋圆嫩,像株迎着?风冒头的?新芽。
“外祖护!外祖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