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五一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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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注定要遇到郁宁安的,是吗?
    离开藏书阁,外面天光挥洒,浓云将日头挤压得很窄,煌煌天日竟至于似一只栖惶的眼睛,在云中擅自窥伺。
    岑微穿过几座小院与游廊,在天井下找到了郁宁安。
    他是来借手机的。
    “我记得你存了我哥的号码?”
    “是啊。微信也有。”郁宁安将手机掏出来,“你要跟家里人保平安吗?”
    “嗯……我问点事。”
    郁宁安不疑有他,手机直接塞岑微手里了。
    岑微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和家里的长辈确实跟他说过一点祖先的事迹。家里还有族谱,是会将他们这一支的故事一代代传下来的。但说实在的,岑家小门小户,族谱什么的早就没人提了,更不用说修谱和辑录大事记。
    可在有限的、说给他听的故事里,他们祖上,好像还真出过几个很有名的铸造匠人。
    岑微划着郁宁安的手机,找到岑复的号码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边说话,边走远了些。
    “是不是在楼上爸的书房里?还是在哪里来着?……嗯对,就是那套族谱,封面被我不小心撕过一个角的那本……”
    说来也巧,那边岑复正好就在家中,接着电话,直接开始翻找起来。
    岑微没有记错,书房成排的书柜一角,封面被撕过一角的族谱摆在那里,一拿出来,隐有飞尘。
    一页页翻过去,这玩意儿虽然很久没有续修,一百多年没添新名字,一姓源流和历代先祖都是齐全的。
    岑微便问:“有没有一个叫‘岑行书’的人?他父亲应该之前在朝堂上有过职务。”
    “我找找啊。”书页轻翻,“是有这么个人。父亲是前军器少监,在任期间献上过多种军器图纸,后离开官场,致仕归乡。岑行书自己后来继承了祖传衣钵,不过没有再走仕途,一生就只是个铸剑师了。”
    “那族谱里有没有写,大概一千年前开始,我们家会帮一些——特定的人或者家族,打造兵器之类的吗?”
    “一千年前?那不就是岑行书这一代开始……”
    岑复又开始哗哗地翻页,片刻后道:“好像没有提过。也可能是我翻太快,没看仔细。这样吧,我今晚再看一遍,有结果了告诉你。”
    岑微应了一声,心绪微乱。
    在他看到的那卷古本里,铸剑师家的少年与那名洛陵来的小公子——也就是岑行书与李秋凉——是有过一个约定的。
    岑家这一支铸剑师会一直为李家这些除妖师打造兵刃,以及养护那柄倾力铸成的和光尺。同样的,除妖师也要护佑这一支铸剑师永远安平,不受妖邪侵扰。
    可五百年后、大封正时,夔郡李家两脉分流,两家之间便也就此失联,再无往来了。
    巨大的香樟树下,岑行书与李秋凉曾彼此立下誓言,一约既订、万山无阻。只可惜造化弄人、时光无情,无论浅薄抑或沉重,所有誓言都随时代变迁消散在长河之中,再是追忆往昔,似乎已没有意义。
    如今一晃又是五百年,他自长河中拾捡,挑来拣去,惊觉便是千年以前,那棵香樟树下两人立誓的瞬间。
    你为我纾难,我赠你宝尺;两姓结好,血脉为证。
    而自这一瞬间跋山涉水、至千年以后,除妖师的后代再次帮助了铸剑师的后代,那他是不是也应当回应这约定,尽他所能,为那柄和光尺能重见天日出一份力?
    ……时间的伟力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前所未见地呈现于他眼前,莫非有些事,真是宿命轮回、命中注定吗?
    岑微回到原地,郁宁安已经不见了。问了一下才知道,是被家主叫走了。
    他便独自回到房间,静坐片刻,决定还是要将这事告诉郁宁安。
    郁家这兄弟俩都想让他走,反复诉说天劫之威,自然是为他好。他亦不是不明事理的那种人,只是生死之间要他眼睁睁看着郁宁安自陷危难,怎么也做不到。
    明明是一起来的,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走。
    ……
    郁宁安推门进来,发现室内昏黑,当即掏出火折子点燃蜡烛,道:“怎么不点灯?”
    “你回来了。”岑微恍过神来,“都这个点了。”
    “跟他们报过平安了吗?你家里人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哥没问太多。”岑微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郁宁安就从榻上膝行过去,看到岑微在解衬衫扣子,心中一荡,心想现在吗?老房子隔音有点差吧……下一秒,岑微已经握住他的手,将他指尖贴在颈间,那处浅色旧伤正微微发烫。
    满腔绮思顿时烟消云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肃容道,“怎么不跟我说?”
    “大约是,在山上见到那条巨蛇之后。”
    岑微将郁宁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仿佛是想藉此确认些什么。尔后将他看到的那个千年前的故事,还有他拜托岑复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尽数告诉了郁宁安。
    “竟然还有这种渊源,果然一切都是……”
    郁宁安喃喃自语,皱眉思索着,忽然道:“不行,这件事止在你我之间。不要再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了,我哥姐不能说,李仙臣更不能说。”
    “为什么?”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个约定也是真的,那么很有可能,你是现在最有把握可以操控那柄和光尺的人。我不能让你因为这种原因,就被迫出手纾难。你本来就跟这场天劫毫无关系,如果因为被道德绑架就要出手,牺牲一个无辜的普通人去拯救一个家族,那这个家族也没有什么值得被拯救的必要了。”
    郁宁安反握住岑微的手,低声又道:“不能因为一个人有能力,就一定要去做,不是吗。”
    岑微怔怔看着他,一时间想起很多东西。
    千年以前,两姓以尺结缘,互成故交,那是两个小小的人儿之间相互许下的承诺,这约定纵被磨损,亦不改其意。
    可他与郁宁安从一开始便对此一无所知。毫无交集的前半生里,就算相遇是一种巧合抑或注定,共同经历的那些事却不会作假,桩桩件件,历历眼前。
    这跨越千年的约定,他愿意接住。
    一约既订,万山无阻。
    “还没有亲眼见到那把尺子,一切都还未可知呢。”岑微笑了一下。“别这么紧张。”
    “那你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
    “要是我说,我愿意一试呢?”
    “你不能试……”郁宁安心底一沉,听口吻,岑微分明是已有决意了。“你连最基本的术法口诀都不会,我不能让你冒险。”
    “但就算如此,我也心甘情愿。”
    岑微倾身,靠近郁宁安身边,两人间的距离一瞬拉近,话语也低低的,萦绕彼此耳畔。
    “因为你也是会被那个天劫伤害的人。如果是为了保护你,不管什么顾虑,我都可以抛开。”
    郁宁安闭上眼,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抱紧岑微。
    李仙臣看人很准,大多数时候,岑微都会尽可能地顺着他,却不会事事尽如他意。
    他不感谢命运,也不感谢天道,某种无情的法则正试图将他们强力捏合在一起,来印证些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岑微身上不能有任何意外——任何一点都不行。
    可以不问,可以不疑。但在这冥冥天道的窥伺之下,他将永远保持愤怒,保持警惕。
    “我有一道符咒,至少这个,你得答应我。”
    郁宁安取出符纸与朱砂,挑亮灯芯,凝神静气,提笔缓书。
    “这是什么符?”
    “可让施咒人与被施咒人性命相连的符。”
    笔锋提起,一道漂亮的悬针竖。
    朱砂赤红,书写在符纸上,在昏黄烛火下愈发鲜明。
    “烧了它,从此我与你,同生共死。”
    “……”
    岑微嘴唇翕动,想说那以后呢?往后余生多少年月,就此将性命牢牢牵系,如果他先出了什么意外,郁宁安会因为这道符立刻追随他而去吗?
    他有些抗拒这未来。
    可他看着郁宁安的眼睛,灯影摇乱间,眼神如此坚定。
    “好。”
    岑微接过那张薄薄的符纸,靠近灯盏,转眼间便腾起一道幽幽符火,色翻沸蓝;仿佛心有所感,待符火燃尽,他按了按心口,对面,郁宁安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同生共死……这么早就许下这样的承诺,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
    岑微轻声。
    “走到生命的尽头再说这话,才会为时已晚吧。”
    郁宁安道。“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作者有话说】
    这把尺子,背后是一个关于约定的故事。
    “一约既订,万山无阻”,出自电影《一代宗师》。我查不到这句话的最早出处,我就是从这部电影里看到的。很喜欢这句话所以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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