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求你了,把宝宝还给我吧。”
女鬼用头撞着洗手台的边缘,却有几道暗红血痕自她颈间迸开。“求你了,还给我……我只有宝宝了,我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还给你?它是你生的、你养的,它到处吸人精气你也没管过,我没冤枉你吧。看你装扮,死了也有很多年了,想转生,大可以自己想办法,一直流连不走,难道不就是图这里便利你吸食精气吗?还是说,你想伺机寻人夺舍?”
郁宁安慢慢收紧红线,鬼婴在他掌下无声尖叫,已然是眼珠翻白,进气多、出气少的一副形容。
方才他进病房前,一股阴冷之气便已萦绕门口,等一步踏过去,视野中瞬间只有安静睡在角落里的岑微,和岑微身上爬着的那个鬼婴。
要是他晚来一点,只怕岑微身上那点飘摇阳火全要被这鬼东西舔舐干净,再想醒来就难了。
一念及此,郁宁安面上更加冰冷,女鬼手脚并用地膝行过来拽住他衣角,他也再不犹豫,红线如刃,绞断鬼婴脖颈。
砰得一下,一颗大好头颅坠地。正如新生儿那般,呱呱啼叫着,翻滚几下,渐渐消散。
“……啊,啊,宝宝。”女鬼神情凝滞,呆呆地探出头,想要触摸那消散的痕迹,人魂早已散尽,哪里会留半点踪影。
“是我对不起他,他就是太饿了。”她哀哭着,“报应为什么不在我身上?老天啊,我才该遭报应的……”
说着说着,又去用头撞洗手台,颈上血痕更多,满地浓腥飞溅。
“……够了。”郁宁安看不下去了,“你为什么不转生?非要自囚于此,难道是你还有所求?”
“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女鬼全身都是狰狞血痕,“我走不了,就在这里,门不开,怎么都出不去……”
郁宁安当即明了,这个年轻女人可能是自杀的。所以执念太过,怨恨未消,不仅无法转生,连自己当时为什么死都忘记了。
便叹了口气,道:“我送你走。”
“去哪?”
“天道因果,造化轮回,自有你的去处。”
“那我可以不当人了吗?”
“……”
“下辈子我不想再当人了……可以吗?当人真的太痛了。”
这下郁宁安也不知道怎么答她了。
“……许个愿吧。”最后他说,“天道在上,也许会满足你的。”
诸天魂魄,尽自归去。
郁宁安收回红线,一片死寂的卫生间里,这下真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
打坐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清早,他从水房打水回来,特意绕了一下路,走廊的尽头,一位身着保洁人员制服的阿姨正从那个灰暗的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满是拖把和水桶之类的洒扫工具。
他就凑上去,悄声问那位阿姨:“这个地方——是不是闹鬼啊?昨晚我听病房里几个姐姐在聊医院的事……”
阿姨乜斜着看他一眼,操一口潞城方言浓重的普通话,道:“诶呀,是死过人!但不闹鬼的,没有的事。这里天天都死人,哪有医院不死人的?”
“那这个地方,难道真的……?”
“是有这么一说——”
要说死人,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个小姑娘鼓着肚子过来检查,看着也就五六个月吧,一查才发现已经八个月多,离分娩不远了。就因为小姑娘自己也瘦瘦的,营养不良,所以一下没看出来。
再一问年龄,不得了,才十六岁。农村地区向来有早婚早育的传统,万一这是个乡下进城来的女孩,那也算正常,医生就勉强又给她检查下去。可问她孩子父亲是谁、怎么不陪着过来一起检查,她一直不说,被问到脸色发白,才说自己是被欺负了。医生感觉不对劲,干脆报了警,等警察到了医院,人潮涌动间,那小姑娘已经消失了。
她再来这家医院时,还是孤身一人。叉着腰自己扶墙进来,也不挂号,就在妇产科那一层楼溜达。有一个路过的其他科室的医生看到,有点奇怪,遂上前询问情况,问了两句,小姑娘受惊的兔子般没有多说什么,转眼又脱逃了。
然后这一层楼走廊的最后一间卫生间就打不开门了。当时的保洁人员以为是门锁锈死,没当回事,寻思过两天再报修,结果根本也没用到两天,剧烈的腥气开始自那扇封闭的门缝里向外流泻。
医院找人撞开那扇门,在里面隔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一个饿死的男婴,以及死在洗手台不远处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身边有一把剪刀,大约是她用这把剪刀剪断了与婴儿间的脐带,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扎向了自己的头上,还有脖颈上。被剪破的地方包括颈动脉,地上有大量腥浓积血。自伤后她可能是又有了自救的想法,身躯趴在地上前倾,手伸在门边,差一点就能够到门口了。
显然她最终没有够到。针对这起非正常死亡案件,警方后来调查过,那名男婴的dna和小姑娘父亲的dna是可以比对得上的,某些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是挺可怜的。”保洁阿姨叹了口气,“不过都过去这么久了,谁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是,有些东西传来传去,实际怎么样,也不好说。”
郁宁安随口附和道,回忆起昨夜那哭声哀切的年轻女人和鬼婴,心情有些复杂。
——亲子之间的情感,好像从来都不能一言以蔽之。
【??作者有话说】
典出《日书》:人子未能行而死,恒然,是不辜鬼处之。鬼婴儿,恒为人号曰:“予我食。”是哀乳之鬼。其骨有在外者,以黄土演之,则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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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无事生非
岑母出院这天,岑微专门请了假,开车过来接她和在医院陪着的岑父,家里有他哥做好了饭等着,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到家就有热乎饭吃,本来气氛挺好的。
她还一个劲地夸郁宁安在医院陪床的那两天,说你那个徒弟真不错,手脚麻利,眼里也有活儿,以后结了婚肯定是个好老公,知道疼人。
岑微听了,心里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高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笑了一下附和两句,就当听到了。
直到他母亲忽然开始旧事重提。
“……那个小郁挺好,但你也不比他差呀,二床那个妹妹一直拉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我心想怎么不给我儿子也介绍介绍?真是的,没眼力见儿。对了,我同学前两天看我朋友圈主动联系我了,问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她闺女照片我看了,漂亮的呀,就比你小四岁,那不是正正好?我都跟她说好了,过两天你们见一面,合眼缘完全可以定下来,知根知底的,我也放心不是。”
“……”
起承转相亲?
岑微在前面听得一愣,差点把刹车踩了,车身一拐,提前一个匝道口下了高架。
车里那点美好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妈,我是不是说过,我的个人生活你就别管了。”被强行定了相亲,他有些生气,但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我有自己的安排。”
“你安排?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安排呀,这事你就得听我的,平时一天天的净忙你那个工作了,看看你哥,还不是天天出差应酬,没见耽误恋爱结婚。”
“人又不是一定要结婚……我现在没结婚,不也过得好好的?”
“不结婚那能行吗!”
他母亲的声音一下扬高了。岑微不得不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面,母亲脸上并不是那种被他反驳后颜面扫地的愤怒,倒更像是……害怕?
“你不结婚,就没有小孩,没有家庭,一直一个人漂着怎么行?”他母亲重又平复语调,但话还是说得很重,“一个人过很苦的呀,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苦,对不对?又不是条件不好,现在条件这么好,干嘛总是单着?没苦硬吃,这哪能行?我跟你爸也是不想看你一个人就这样瞎过。”
“……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有我自己的安排,以后会跟你们说的。”
“你都三十多了,我等不了了!我不管,你必须去跟叶老师家的闺女见一面,人家姑娘漂亮着呢!”
“妈!”岑微现在真想踩刹车了,“你也听听我说话行吗,我不想去相亲啊?”
“我怎么就不听了,那现在你说完了吧,来,都听我说。微微你就跟人家见一面,不耽误你多少时间,听话,啊。”
“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训学生一样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你学生。”
车已经进小区了。岑微将车停在内路边上,回身看向后排的母亲,心底那股暗火一直在往上涌。
“我说了我不想去相亲,干嘛非要逼着我去?”
“你总得有理由吧?”母亲瞪着眼,“安排、安排,你有什么安排?你说给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