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是嫌疑人自己主动交代的埋尸地点吗?”
路上,岑微听完了简要案情,不由问道。
这个案子发生在他入职以前,很多内情他也是今天第一次与郁宁安一起了解到的。
“是。”李春晏点点头,眼神专注地盯着道路前方与两旁的情况,山里天一黑就会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开夜路还真需要一些胆量。
“埋尸地点距离他的作案地点有多远?”
“挺远的。几个地方都在山里的不同位置,不太好找。”
岑微有点惊讶。一般来说嫌疑人作案后处理尸体的思路往往会符合远抛近埋的原则,比如郁宁安刚入职时经办的那桩亲母杀女案,嫌疑人就是利用行李箱运送被害人的尸体,试图抛丢到城南景观湖,只是最后实施未果而已。
既然张立勇杀人的地点和处理尸体的地点那么远,还都是在深山老林、无人问津之处,为什么不选择就地抛尸,而是费尽周折地挖坑埋尸呢?
要知道,就算是一个强壮的成年男性,想要挖出一个足够埋下一具大人尸体的深坑,也需要花费很大的时间和力气。更不用说他一个未成年人,还一挖就是两个。
“张立勇这个人,非常谨慎。”李春晏描述的口吻同样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有些机械感。“他作案时才十六岁,就已经初步具备了反侦查的思维,知道抹掉指纹、脚印等痕迹,所以就算是把尸体运送到山里,也还是会挖出足够深的大坑,用来埋尸。据他交代,这样做是怕尸臭引来山里的野兽,万一被偶然路过的人看到,可能会过早暴露他的存在。”
郁宁安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到这里,没忍住后背一阵颤栗。
这是一个十六岁的人该有的想法吗?如果不是那名少女失踪后家属报警追查,这个人是不是还会继续作案?
尤其还要考虑到十九年前的岳川县经济并不发达,乡镇下面更是信息闭塞,这个人是怎么想到、做到这些的?
那名少女被杀害时也才十六岁,同样是岳川县人,而且家里就住在张立勇所在的长叶乡小叶村的隔壁自然村,都说人之初性本善,难道人与人之间,真的会因为某些后天因素,就渐渐分出善恶好坏吗?
还是说,人一生下来,就已经有了善恶好坏之分?
到某个路口,李春晏一打方向盘,车轮一拐,视野前方从水泥路面彻底成了土路。开到最后开始爬坡上山,路的两边全是窸窸窣窣的密林枝叶,车速极慢、车况极差,一路开过去,差点把郁宁安胃里的食物颠出来。
要了命了真是……早知道他晚上就不吃那么多了!
又开几分钟,郁宁安开始能看见前面星星点点的光亮,外面也渐渐有些说话的声音传进来。李春晏熄火停车,郁宁安伸手要拉车门,发现怎么拽都拽不动,还是李春晏从外面帮他开的车门。
“这个车车门坏了,只能从外面开。”李春晏说,“凑活用吧。”
“……”
岳川这个条件确实是有点……
这是一处相较于刚刚经过的密林,更为开阔的林间地带。地上有一层厚厚的枯败落叶,头顶枝叶横斜,将本就稀薄的星月光线交叉拢住,如无人造光源,夜间不可能视物。
这个案子情况特殊、案情重大,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从县里和市里分别抽调一线骨干力量编入组内,郁宁安甚至在林子不远处看到两只警犬,身上衣服标着特警两个字,估计是连夜从特警支队现借的小狗警官。
李春晏领着岑、郁二人一路往林子里去,沿路树上悬吊着好几个手电筒,共同指向路的尽头,在那里,静静矗立着一间砖瓦小屋。
小屋边,徐渭南蹲在那里,正打着手电看什么东西。难得没有抽烟,估计是怕引发山火之类的。
等二人过去,郁宁安才看清徐渭南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放着的像是一张旧报纸,或者是从什么旧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的印刷小字密密麻麻、排列整齐,还有大小标题——那应该就是旧报纸了。
“这是什么?”他凑过去好奇道,“报纸吗?”
“屋里发现的。”徐渭南看得很仔细,“发行日期是十九年前,上面可能留有张立勇的指纹,要带回去验验。”
“当年他还有心思在这看报纸?……”
“他是得看。”
徐渭南将手电筒的打光位置下移一点,指向一个标题:【花季少女无辜被害,凶手竟是身边同学】。
骇人听闻的标题下面,是一篇叙写了一个刑事案件始末经过的新闻报道,从作案动机写到最后法院判决,内容详尽,甚至包括一些案件中的作案手法。
郁宁安稍一联想,不免心下微惊,什么意思,张立勇难道是通过看报纸学到的怎么作案行凶吗?
在这座阒寂无人的深山小屋里,他一个人坐着,每天就研究这些报纸吗?
岑微则立刻出声询问:“他指认的埋尸地点在哪里?”
徐渭南朝身后的小屋一努大拇哥儿。
“……屋里?”
“是啊。”徐渭南说,“屋里的地底下。”
郁宁安庆幸还好自己是戴着口罩的,不然过于惊讶的表情说不定会让徐渭南笑话。
这个张立勇……不会是在屋里挖坑埋尸之后,还有闲心坐在那里看报纸吧?
岑微走进屋中,门是木头的,近二十年过去,早已腐朽到岌岌可危,甚至头顶整间屋子都是这样,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屋内陈设简单,痕检员已经将有价值的线索一一做过标记,只有房屋正中没有标记,岑微回头看了一眼,徐渭南点点头,说是的,就是那里。
岑微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多,等全部挖开肯定就要天亮了。这倒是正合他意,夜里照明条件太差,尸体深埋地下十九年,早已白骨化,他不想因为摸黑挖掘,从而导致尸骨出现不该有的磕碰,或者是自己在光照不足的条件下误判。
最好是挖开之后等彻底天亮再将尸骨带回县里尸检,岳川县局条件再差也不会比野外更差的。
“先挖一部分吧。”他下定决断,对徐渭南说道。“要是挖到尸骨就停一停,等天亮了再接着挖。”
挖坑是个体力活。现场办案出勤的都是大年三十晚上还能被喊来加班的顶级牛马,按说身体不会太差,结果几铲子下去就要大喘气了,更别说还有不会用铁锹的,得先学习怎么发力再上去挖。
如此挖坑的人来回换了两波,天际微熹时,终于在湿润的泥土中看见了一截蓝色衣角。
漫长的十九年过去,如果被害人身着的是棉麻质地的衣物,可能现在只剩一些降解后的碎片了。但当时正流行化纤面料的衣服,尤其是女生,无须额外打扮,一身漂亮的涤纶布印花裙子就足够吸睛,类似这种化纤面料在自然中的降解速度要远远低于棉麻丝毛等天然面料,即便深埋地下多年,也有保存下来的可能。
一线明光,正从小屋空荡荡的窗边斜照进来,落在深坑土层、那截蓝色衣角之上。
岑微在坑边蹲下,眯了眯眼,伸出手,拽住那截衣角,向外一带。
有土块随之纷纷坠落。
那似乎是一件带纽扣的印花长裙。蓝底白色波点,时隔多年,印花依旧清晰。
衣裙之下静静躺着的,赫然便是一具森森白骨。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官们可以重新再看一遍本卷的卷名和卷首语~
第50章 一枚铜钱
天光大亮。
在从被挖开的深坑里发掘出两具已经彻底白骨化的尸骨后,岑微又让他们往下面挖了一层,没有再找到别的东西。
这两具尸骨,一具身着一件蓝色白点长裙,另一具可能是因为身着的衣物面料为棉麻等质地,经过十九年的自然降解已经没有了,但贴身的地方有一枚合金钥匙,可能生前是放在了类似口袋的位置。
钥匙上方的圆环边缘能看到一点被绳索磨损过的痕迹,只是时间过去太久,这枚曾经拴住钥匙的绳索也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消失不见了。
蓝色长裙和那枚钥匙都被用证物袋单独装了起来,这是判断死者身份的重要依据之一。
尸骨原本散乱在坑里,每一块骨头都沾着泥土。岑微负责将骨头一块块找出来,郁宁安则拿了几瓶矿泉水,一边冲洗骨头表面的泥土,一边注意将骨头拼合,直到共计二百零六块骨头在地上全部排列整齐,拼合出一具人形。
等两名被害人的尸骨都被拼凑完毕,岑微拿了一个放大镜给郁宁安,让他去仔细看这些骨头,尤其注意骨盆和锁骨,以此来推断被害人死亡时的年龄。
看骨盆形状,两具都是女性的尸骨。一具锁骨内侧骨骺还没有完全愈合,年龄应在十六岁到二十一岁之间;一具骨骺全部愈合完毕,耻骨联合面呈现明显的横向沟纹和嵴,年龄应在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