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但他念第二遍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又跳了一下,和葬礼上第一次看见陈知许时一样,轻轻的。
秦望舒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多想。
有一天晚上,陈知许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回家。
车开到了另一条街上,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
陈知许下了车,秦望舒跟着飘进去。
房子里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对襟衣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看见陈知许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却往秦望舒这边扫了一下。
秦望舒愣了一下。那老人的目光停在他站的方向,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陈知许在老人对面坐下来。
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说你看见他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嗯。”陈知许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每天都在。”
老人点了点头,又往秦望舒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秦望舒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陈知许身后飘了飘。
老人的目光跟着他移了一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就在你身后。”老人说。
陈知许的手猛地握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知道。”他说,“他每天都在。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多久了?”
“四十九天。”陈知许说,声音很平,但秦望舒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今天是第四十九天。”
老人点了点头;“四十九天,是该走的日子。但他没走。”
他又看了秦望舒一眼,“他跟着你,天天跟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知许摇了摇头。
“他不想走。”老人说,“他有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秦望舒飘在陈知许身后,听着老人说的话。
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看着陈知许的背影,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涌上来,挡也挡不住。
“能让他留下来吗?”陈知许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秦望舒一眼,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是死人,留下来也不是活人。你摸得着他吗?”
“摸得着。”陈知许说,“每天晚上,他把手放在我手心里。凉的,但我摸得着。”
老人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他又倒了一杯,没喝,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散掉。
“有一个办法。”老人终于开口了,“但他留下来,对你不好。”
“什么办法?”
“把你的命分一半给他。”老人说,“他借你的阳气撑着,能留在你身边,但你会越来越弱,老得快,病得多。本来能活八十岁,分了就只剩四十。”
陈知许没有犹豫。“怎么分?”
秦望舒急了。
他想喊不行,但喊不出来。
他想冲上去拦住陈知许,但他的身体穿过了陈知许,像穿过一层雾,什么都抓不住。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半透明的身体晃来晃去,像一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气球。
老人看着陈知许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想好了。”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红绳,细细的,上面穿着一个小铃铛,锈迹斑斑的。
他把红绳递给陈知许。“系在他手腕上。他愿意留下来,铃铛就会响。他不愿意,铃铛就不会响。”
陈知许接过红绳,低头看着那个小铃铛。
铃铛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铜锈是绿色的,看起来放了很多年了。
他用拇指摸了摸铃铛的表面。
“他在你身后吗?”老人问。
陈知许转过头,朝秦望舒的方向看过来。
秦望舒飘在他身后。
陈知许看着那团空气,看了好几秒。
“你在吗?”他问。秦望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放在陈知许的手腕上。
他的手是凉的,碰到陈知许皮肤的时候,陈知许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碰我了。”陈知许说,声音有点抖,“他在。”
老人点了点头;“那你就系吧。”
陈知许低下头,把红绳的两头捏在手指间。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红绳在他手指间晃来晃去,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叮
很轻很脆。
秦望舒看着那根红绳,看着陈知许发抖的手指和老人平静的脸。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能系,不能让他把命分给你,你不能这么自私。
但还有一个声音,更小更轻,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挡都挡不住——你想留下来。
你想留在他身边。
你不知道他是谁,但你不想走。
陈知许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朝秦望舒的方向看过来。
“你愿意吗?”他问。
秦望舒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把他眼底的期待照得很亮。秦望舒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记得的那些事,那些被封存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记忆里的、他永远都想不起来的事。
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这个人等了他很久。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把左手腕放在陈知许的手指间。
陈知许的手指碰到了那根红绳,碰到了秦望舒的手腕。
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把红绳的两头合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铃铛响了一声,叮——然后就不响了。
老人看着那个铃铛,笑了一下。
“他愿意。”
陈知许低着头,看着秦望舒手腕上那根红绳。
他看不见秦望舒的手腕,看不见那根红绳,但他知道它在。
他松开了手指,红绳系在秦望舒的手腕上,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
秦望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绳系在那里,铃铛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晃了晃手腕,铃铛响了一下,叮。
陈知许听见了,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真的在。”他说。
秦望舒站在他面前,手腕上系着红绳,铃铛轻轻地晃着。
他说不了话,但他觉得陈知许听见了。他把手放在陈知许的手心里,凉凉的,陈知许握紧了,比以前更紧。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铃铛在秦望舒手腕上轻轻晃着,没有声音。
第73章 不要离开我
系上红绳之后,事情慢慢变了。
最开始是陈知许能感觉到他了。
不是那种把手放在空气里等着被碰的感觉,是更实在的感觉。
陈知许坐沙发上的时候,旁边的垫子会微微陷下去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
他伸出手,不用再等很久,那只凉凉的手很快就会放进他的手心里。
有一天晚上,陈知许洗完澡出来,看见床头柜上的杯子自己动了一下,挪了不到一寸。
他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是秦望舒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秦望舒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个位置又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垂着,没响。
他晃了晃手腕,叮的一声。陈知许转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在。”他说。
不是问句。
他越来越确定秦望舒在了,不需要铃铛响,不需要杯子动,他就能感觉到。
秦望舒开始能碰到更多东西了。
以前他只能碰到陈知许的手,现在他能碰到陈知许的肩膀、他的头发、他的脸。
有一天陈知许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秦望舒飘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陈知许的头发是湿的,刚洗过,凉凉的。
手指从发丝间滑过去的时候,陈知许整个人顿了一下。
手里的文件没翻动,停了好几秒。
“你在摸我头发?”他问,声音有点哑。
秦望舒没有说话,但他又摸了一下。
陈知许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秦望舒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薄薄的一层粉。
秦望舒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
但他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他还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陈知许是谁,不记得他们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