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五一

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7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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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她不喜欢。
    这会儿瞧着被送过来的这碗姜汤,她就有点打怵。
    高阳郡王轻柔地“唉”了一声,叫她:“一咬牙,一闭眼,就喝光啦!”
    又说:“还有蜜饯吃,味道很快就淡了。”
    公孙照端起碗,犹犹豫豫地喝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
    高阳郡王第一时间投喂了她一颗金丝蜜枣。
    公孙照嚼嚼嚼。
    高阳郡王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这才说:“再喝两口好不好?不用喝完,再喝两口就行。”
    公孙照勉强应了:“好吧……”
    咕嘟咕嘟两口灌下去,又被投喂了一片蜜桃脯。
    高阳郡王果然没再让她喝,虽说还剩下小半,但也叫人给撤下去了。
    吩咐完回过头去,便见公孙照伏在他的书案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虽不明所以,但也禁不住跟着笑了:“怎么这么看我?”
    公孙照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几瞬之后,又有点更轻微的羞涩和赧然:“人就是会得寸进尺的。”
    她耳语一般,悄悄地说:“要是没有你在,那一碗姜汤,一咬牙,也就喝了,不吃蜜饯也不会怎么样。只是……”
    只是十七岁的公孙照,看似无坚不摧的公孙照,心里边其实还是住着那个四岁的小女孩。
    骄纵的,自我的,想要被人宠爱的小女孩。
    高阳郡王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当下莞尔:“可是没有只是,我不是在这儿吗?”
    因公孙照坐了他的位置,他便在旁边客座上坐了,维持着一个礼节性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孙照比他还像是书房的主人,坐直身体,叫他:“你靠得近一些呀,我有话想跟你说!”
    等高阳郡王微红着耳朵靠近了之后,她反倒沉默了。
    高阳郡王在短暂地缄默之后,试探着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按理说,你今日不该来见我的。”
    天子不会高兴的。
    他大概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唯有一种轻淡温柔的皂角香。
    很舒服,很静谧。
    公孙照埋脸在他的肩头,静静地沉默了许久,忽的说:“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恨我阿娘。”
    若是叫其余人听见,想必立时就会震动一下。
    高阳郡王却表现得很平和。
    他很轻地笑了笑,语气了然,然后反问她:“不恨公孙相公吗?”
    而后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道:“我有时候,会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听见这句话,想必也会大吃一惊。
    公孙照却听得笑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阳郡王身上,稍显疲惫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说:“都恨。”
    恨阿娘,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负她们母女三个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
    恨所有人!
    顾纵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曾经是她的丈夫。
    顾纵爱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韦俊含也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阳郡王,只有阮熙载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本质上,他们才是一种人。
    “……阿娘会打我,没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后,又对我特别好。”
    公孙照搂住他的肩,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
    近他的。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声音里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潮湿的雾气:“我觉得她是疯了,失了神志,我那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
    高阳郡王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与细微的香气,轻轻侧一侧脸,亲吻她的唇角:“那现在呢,你仍旧这么想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
    高阳郡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地被冷雨濡湿了。
    他的心因这冷雨,而缓慢地疼痛起来。
    因爱而怜。
    公孙照同他说了方才自己在崔家,听公孙三姐说起的公孙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济,好歹还有一个庇护着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崔家,我阿娘有什么呢?”
    公孙照哽咽着说:“她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遭受过的委屈刻骨铭心,却会下意识忽视别人的遭遇。
    “这几年,我们在扬州过得其实还算顺遂了,我义父,也就是扬州都督顾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吧?”
    高阳郡王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笑,有些凄楚。
    公孙三姐今天说的话,好像是溪水一样,将埋藏在她心里的那股洪流引动出来了。
    “义父往扬州去就任之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虽说不免会有形形色色的眼光,但毕竟是比从前好过了,那之前……”
    那冷雨忽然间急促起来了。
    “我阿娘那么年轻,又生得美貌,偏也没有依靠,公孙家早就倒了,哪里庇护得了她?”
    “那个扬州都督觊觎她的美色,几次当众调戏她,我阿娘又能怎样?也只有装傻充愣。”
    “好在破船还有三千钉,扬州是公孙家的祖籍,总不能眼看着已故族长的遗孀叫人欺负,知道那都督惧内,设法将此事告诉了都督夫人……”
    “几天之后,都督夫人设宴款待扬州女眷,我阿娘也收到了请帖,不敢推辞,只得去了。”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肩头,痛苦得战栗不止:“当着扬州所有命妇的面,都督夫人一口啐在我阿娘脸上,骂她不知廉耻,自己死了男人,就往别的男人床上爬……”
    “我阿娘领着我,被赶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在赔笑。”
    “回到家,她就开始打我,打得我起不来身,提提吓得直哭,也被抓出来挨了打……”
    “她那时候说的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早走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我一口饭吃?”
    “你们要是两个小子,我一转手就丢给公孙濛,他是长子长孙,他不管谁管?”
    “偏你们是两个女儿,又不能去考科举,只能倚仗于人!”
    打完之后,她自己跌坐在地,嚎啕痛哭:“你们两个女孩子,又有姿色,我要是不管,你们怎么活啊!”
    公孙照跟妹妹提提一起相拥取暖,瑟瑟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太痛了。
    “那时候不明白,特别恨她,恨所有人……”
    公孙照仍旧抱着他的肩,只是将身体略微后倾,含着冷雨的眼睛,望着他,轻轻的,直言不讳:“恨我阿耶,恨他迂腐,不肯变通!”
    “恨赵庶人软弱无能,不能坐稳储位!”
    “也恨天子,铁石心肠,狠辣无情……”
    恨,恨,恨!
    高阳郡王慢慢地笑了起来。
    因为这笑,他胸膛的颤抖经由她怀抱着他肩头的手臂,一直传到她身上来了。
    公孙照恼得在他脖子上抓了一把:“有什么好笑的?!”
    高阳郡王吃痛,轻轻地抽了口气,而后捉住她方才施暴的那只手,神色柔和地握住了。
    他问:“也恨我吗?”
    公孙照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
    他说:“那就好。”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噼啪,打在芭蕉叶上,声声清脆。
    风从窗外涌入,无声地熄灭了身旁的灯。
    几瞬之后,唇与齿便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在这暮雨声中纠缠到一起了。
    第40章
    书房里头摆着张罗汉床, 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一起,唇舌相依, 往来纠缠,不多时,便一起倒了上去。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身上,一低头,含住他耳珠,在齿间轻轻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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