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斯趁机呈上拟好的《惩谣令》草案。
另一老臣倒吸凉气:“举报赏钱五千?是否过重?恐生诬告之风。”
李斯肃然:“农为国本,谣毁农即毁国。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至于诬告,律有反坐之条,足以震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争论,有补充,有质疑。
嬴政始终未语,只静静听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直到声渐平息,他才叩了叩案几。
“便依此议。许行先生公布数据,墨家制作演示器具,太医署发指南,李斯起草法令,蒙恬加强守备。相国。”
他看向吕不韦:“经济反制与各郡县推广,交由相府统筹。”
吕不韦躬身:“臣领命。”
“还有一事。”嬴政顿了顿,“让少府编一首《薯豆谣》。要孩童能唱,妇人能记,三日之内,传遍咸阳。”
李斯补充:“臣建议,可借鉴《诗》之国风,多用复沓,朗朗上口。”
墨家女子忽然道:“若蒙不弃,民女可试拟几句。”
嬴政颔首。
她略一思索,清声吟道:“赵谣曰:薯胀肚,我笑曰:彼饥肚。”
“红薯甜,土豆香,釜中咕嘟煮暖汤。”
“省下田,种豆粱,豕肥牛壮谷满仓。”
“赵王急,燕王望,秦人户户粮囤光。”
吕不韦捻须一笑:“最后不妨再加一句:问童谣,何处来?邯郸宫里饿慌哉。”
满堂莞尔。
三日后。
咸阳东市,许行亲自坐镇,当众展开三丈长的试验田数据。
老农挤在前面,眯眼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真是增了?”
“白纸黑字,官府印信,还能作假?”
“可那童谣……”
许行:“童谣能当饭吃?尔等自己算,一亩薯顶三亩粟,省下的地种豆种菜,家里圈里再多养两头豕,年底是吃粟米粥还是吃肉,自己掂量。”
西市口,墨家子弟挂起那两个囊袋。半日过去,装粟米粥的囊袋鼓胀依旧,装红薯粥的却已瘪下半截。
围观者哗然。
“这、这是何意?”
“意为薯更易消化。”墨家女子朗声道,“所谓胀肚,乃初食不惯、过量所致。如久饿之人骤食大肉,亦会不适。循序渐进,搭配菜蔬,便可无虞。”
南市,太医署搭起木台,淳于越亲自讲解《食薯指南》。两名医童现场演示红薯的十种吃法:蒸、煮、烤、磨粉、制饼……
北市告示栏,李斯起草的《惩谣令》朱笔大字,盖着廷尉府和相府双印。
底下附三行小字:“举报散谣者,赏钱五千。诬告者,反坐。”
尚工坊的女子们拎着竹篮,篮中装满新印的歌谣纸片,逢人便发。
三日后,咸阳街头。
孩童们边唱边演,唱到彼饥肚时集体拍肚大笑,唱到粮囤光时张开双臂比划大圆圈,画面生动滑稽。
更有伶人在酒肆将歌谣编成短剧,扮赵王使者饿得偷吃薯饼,被秦童追打,引得满堂喝彩。
十日后,邯郸。
赵王偃摔了酒樽,丝帛上抄录着秦国的《薯豆好处歌》。
“废物,一群废物。”他吼道,“寡人费金三百,就换来这个?”
殿下跪着三名黑衣使者,为首者颤声道:“大王,秦人应对太快,数据、演示、法令、歌谣,四管齐下。咱们的童谣,如今反倒成了笑柄。”
“还有呢?”
“吕不韦的商行在赵国高价收粮,市面黍米价涨了三成,百姓怨声载道。”
“秦军加强边境巡逻,咱们的人进不去骊山。”
“咸阳街头,连三岁孩童都会唱秦人的歌。”
赵偃脸色铁青:“寡人当初就不该信吕不韦那奸商,什么以粮种换战马,分明是抛饵钓鱼。”
殿下心腹低声劝慰:“大王息怒。当年秦以三千石劣等薯种,换我赵国五百匹上等战马,看似我等占了便宜。谁知……他们自己留的都是优种,给的却是易病低产之种。如今我赵国土著薯种退化,反更依赖秦国的种薯调配此乃阳谋啊。”
半晌,赵偃咬牙道:“传令:增派细作,不必再散谣。给寡人潜入骊山,毁试验田,烧农具作坊。截断薯种运输。”
他眼中闪过狠色:“再派人接触燕国和齐国,就说秦人新粮若成,天下粮价必跌,两国粮商皆受其害。让他们也出手阻挠。”
“诺。”
消息很快传回。
蒙恬增兵至五百,将骊山试验田围成铁桶。又在各交通要道设卡,查验所有运薯种车辆。
相府发出悬赏:提供破坏农具线索者,赏金一镒。
而章台宫内,嬴政看着苏苏新绘的舆情疏导方略图,若有所思。
“此乃以正声压杂言,以实理破虚妄之道。”
苏苏说:“谣言如川,堵则溃,疏则通。当以官府之正声,压过市井之杂音;以可见之事实,取代空穴之猜测;以切身之利益,引导百姓之选择。”
她又投影出一幅草图:“还可组建劝农宣导队,择许行先生门下善言辞之弟子,携试验数据、优种种薯、新式农具,巡行各郡县,当面示之,当场答之。此谓送技于野,释惑于民。”
嬴政盯着那图:“宣讲团需多少人?”
“每队三五人即可,配两名军士护卫。”苏苏道,“关键是要面对面,让农人亲眼见、亲手摸、亲口问。”
“可。”
“还有啊,”苏苏飘到他肩头,“赵王这次急了,说明咱们打中他痛处。我建议,反将一军。”
“如何反将?”
“派人去齐国稷下学宫,无意间透露赵国因粮产不足,故意散谣破坏秦燕两国新粮推广,意图独控中原粮价。”
苏苏光球闪着狡黠的光,“齐人重利,燕人记仇。这把火,烧回赵国自己后院。”
嬴政沉默片刻,嘴角微扬。
“李斯。”
“臣在。”
“按苏先生所言,拟两份国书。一份致齐,言赵乱粮市,天下共损。一份致燕,言 赵阻新粮,其心叵测。措辞含蓄些。”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臣明白。”
又三日,骊山试验田。
暮色中,三个黑影摸近田垄,怀中揣着火石、油布。
距田百步时,草丛中忽站起十名秦军弩手。
“拿下。”
没有缠斗,没有叫喊。三人被按倒在地,嘴塞麻布,拖入夜色。
齐国临淄,稷下学宫则争论不休。
法家学子激昂:“粮价跌则民富,民富则国稳,秦人新粮若成,当引进,”
儒家学子谨慎:“《论语》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粮贱伤农,农伤则本摇,宜缓图之。”
农家学子兴奋:“已托商队自秦带回薯种十斤,正在学宫后院试种,据闻三月可见分晓。”
而齐相后胜,收了赵国三车珠宝,正在府中沉吟如何适当表态,既不得罪赵,又不触怒秦……
燕国蓟城,燕王喜正殿。
他看完秦使密函,又瞥了眼赵使暗中送来的厚礼清单,嗤笑:“秦赵相争,与燕何干?不过……”
他对心腹近臣低语:“传令:明面上,燕地薯种推广,增拨府库钱三百万,严查赵商散谣。暗地里,告诉边境守将,赵国细作若悄悄过境,不必死拦,但每人需留下 买路钱十金。若秦人问起,便说已尽力严防。”
近臣会意:“大王英明,两头得利。”
“另外,”燕王喜眯眼,“让我们的人也试试那红薯。若真高产……哼,赵人怕的,未必是坏事。”
咸阳章台宫,嬴政收到密报,只批了四字:
“继续巡防。”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市井间,孩童的《薯豆好处歌》还在传唱,声音清脆,穿透暮色。
谣言如刀,可杀人无形。
但若持刀者腕力不足,反会被刀锋所伤。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79章
北军营地, 子时三刻。
寒风刮过栅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蒙恬举着火把巡营,走到西南哨位时, 脚步顿住了。
哨兵是个年轻士卒, 脸几乎贴在木栅上,眯着眼拼命朝外看。
“你看什么?”蒙恬沉声问。
士卒吓一跳, 慌忙转身:“将、将军,小人在看那边是不是有人……”
他手指向营外二十步处的一片阴影。
蒙恬心头一沉, 夺过火把往前一举。
火光清楚地照出一个正在移动的黑影,是夜巡的友军。
蒙恬皱眉,问道:“你看不见?”
士卒茫然摇头, 脸上浮现出恐慌:“小人职只看到一团黑……”
蒙恬站在原地, 火把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这不是第一个了。
过去三个月, 北军上报夜视不清者, 已达二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