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星台试炼
晨曦尚未完全铺开,天庭的云海便已泛起淡金的光泽。沉安被一阵微弱的铃音惊醒,眼前的云幕随着声响微微颤动,如同有人在隔空轻敲水面。昨夜的对话仍在脑中回盪——杨戩那句「三日之约,不可忘」像一枚沉重的石子,将他的梦境压得支离破碎。他掀开云被时,心口仍有一股未散的闷痛,彷彿整个夜晚都在无声的拉锯。
灵官司的窗外云光透进,淡蓝的天色中带着一抹黎明的橘红。沉安揉了揉眼,正想起身洗漱,一道柔和却带着权威的声音在云幕外响起:「凡人沉安,可在殿内?」那是太白金星的声音,温润如清泉,却带着一丝不容延误的急切。沉安心头一震,连忙应声,「在!」云门自动打开,一缕光雾滑入室内,太白金星的身影随之而来,他今日换上一袭银白道袍,鬚发如云,眉宇间少了平日的笑意,显得格外严肃。
「金星上人……这么早,有事?」沉安试着用轻松的语气缓和心中不安,却在对方清冷的眼神中看见一丝未曾见过的凝重。太白金星微微頷首,语调平和却不失分量:「王母有命,请你今日辰时前往观星台,接受天庭官员的测问。」
「测问?」沉安一愣,脑中立刻浮现昨夜宴席上的辩论。那场辩论虽以他暂时佔上风作结,但守旧派的程河上真等人必然心有不甘。所谓测问,十有八九是针对他在人界科技言论的试炼。「这……是考试吗?」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凡人的本能紧张。
太白金星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但旋即被理智的光芒取代,「可视为考试,也可视为试炼。表面是学术探讨,实则是诸仙要验证你昨夜之言。有人怀疑你所述凡人之知过于巧诈,恐惑乱天庭,王母特设此议,以正眾心。」
沉安心头一紧,昨夜的风光彷彿瞬间被一桶冰水浇熄。他想到那些尖锐的质问、程河上真冷冽的目光,不禁攥紧了袖口,「若我回答不出来,会怎么样?」他本想装作随意,但声音里仍不免渗出颤抖。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语气放缓,「若你心存诚实,纵然无法尽答,也不至于受罚。只是……」他顿了顿,拂尘轻摇,「若被认为虚言惑眾,恐难再留天庭。」
这句话如同一记警鐘,在沉安心头轰然作响。他想到三日之约的最后期限,想到自己仍然一无所有的处境,心中一股焦躁与不甘交织。他曾以为自己只要小心应对便能平安度过,却没想到天庭会主动设下这样的试炼。这不仅是对他的挑战,更是对整个人类智慧的挑战。
「我能拒绝吗?」沉安忍不住问出口。
太白金星轻叹一声,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惜,「此命出自王母,你我皆不可违。况且,若你拒绝,守旧派更会藉此断言凡人之知无根无据,三日之约恐提前终结。」
沉安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好,我去。」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连自己都意外的坚定。太白金星微微一笑,那笑容像一缕暖风拂过紧绷的夜,「如此,老臣便不再多言。辰时,我会亲自引你前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云雾自动分开,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走入室内。杨戩身着暗银鎧甲,眉心的第三眼微微闭合,整个人如一座沉默的山。沉安看见他,心头莫名一暖,又带着几分紧张,「二郎真君……你也知道?」
杨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里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片刻后,他低声道:「我会护送你。」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坚实的磐石,让沉安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微微落地。他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谢谢。」
太白金星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拂尘一挥,转身向外,「辰时云桥会合,切勿迟误。」语毕,他的身影被晨雾吞没,只留下淡淡的香气与一室微光。
沉安静静站在原地,耳边仍回盪着「测问」二字。他想起在地球上参加的各种面试与考试,记得那些充满压力的会议室和冷冰冰的投影屏幕。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人类上司,而是一群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后盾,唯一能倚靠的只有脑中那点人类知识与理性。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云海。晨光已将天庭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白,观星台的轮廓在云雾深处若隐若现,如同一颗沉睡的星辰,静静等待他的到来。沉安心中一阵悸动,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好奇、兴奋与一丝难以名状的骄傲。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天庭给他的试炼,也是一场属于人类的舞台——一场证明凡人智慧不亚于神明的舞台。
杨戩走到他身旁,灰蓝色的眼眸映着初升的日光,声音低沉却清晰,「不要害怕。」沉安苦笑,「说得容易,你有法力,我只有一张嘴。」杨戩侧过头,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有时,一张嘴胜过千军万马。」
沉安愣了愣,随即被这句话逗笑,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他知道杨戩不擅长安慰,这句看似冷淡的话其实是最直接的鼓励。
辰时将近,灵官司的云桥上传来悠远的鐘声,回荡在整个天庭。沉安深吸一口气,转身整理衣襟——他仍穿着初到天庭时的简单长衫,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象徵权势的纹样。但他忽然觉得,这身普通的衣服正是他的护符:它代表人间,代表凡人的真实与脆弱,也代表那份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闪耀的勇气。
「走吧。」杨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安回过头,看见那双沉稳的眼眸。那一刻,他的心跳似乎与天庭的鐘声重合,节奏虽快却异常清晰。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质疑与陷阱,他都必须踏上那座观星台。因为这不只是一次考验,更是一场与整个天庭对话的机会——一场属于凡人的黎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晨光,脚下的云桥在金色的日晕中微微颤动,彷彿为即将展开的试炼鸣奏序曲。沉安没有回头,只有心中那句无声的誓言在耳际回盪:我不只是求生,我要让他们看见——凡人也能仰望,也能理解,也能与神并肩。
观星台像一枚嵌在云海之上的圆形玉盘,四周无栏、仅以悬空的铜环与细密的金索撑住,远看仿佛一座浮在天际的星罗棋局。踏上玉盘时,脚底传来极轻极轻的震动,那是无数齿轮在云层之下咬合运转的回声——沉安忍不住想,如果把这些结构拆开,恐怕足以让地球上任何一家博物馆疯狂。平台中央立着一架高至三人的巨仪,铜柱环环相扣,圆环上镶着细若发丝的刻线,刻线旁以古篆标记着斗宿与星名。数十枚大小不一的光球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缓缓漂移,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而每颗光球内部都自发散出柔和光芒,既像天体又像心脏,规律跳动。
「凡人沉安至。」太白金星收了拂尘的流苏,声音在空旷处化作一道清韵,几名着深蓝袍服的星官同时转身。为首者正是昨日星台相遇的白眉长鬚老者,他的眉端掛着薄霜般的白,眼神却明澈有光,朝沉安拱袖,「今日奉王母之令,试问凡人观星之说,望勿见外。」语毕他侧身让出位置,背后一列年轻星官整齐而立,袖口绣着不同色线,像是以色别职、以纹分科。沉安意识到自己确乎站在「课堂中央」,喉咙微紧,又想起太白金星清晨叮嘱:诚实,别逞强。他对老者躬身,「昨日受星官不弃,得见此台,心嚮往之。若说得不对,还请指正。」
云间微风鼓盪,铜环簌簌,如天穹喘息。白眉星官点头,「先从最浅者始:月之盈亏,凡人如何解?」一名年轻星官已在铜案上摆好三枚圆球,大小相生,表面温润,一看便知非凡物。沉安看着那三球,忍不住笑了一下,「在我们那里,老师也常用这样的示意。」他指着最大那枚,「这可作‘日’」,又指中者,「此作‘月’」,最后点向自己胸口,「我暂借‘地’之位。」说着他请求借一盏云灯,白眉点头,云灯自案上悬起,光洁如水。沉安把「日」摆在云灯前,「月」在中,「地」最后,他退后半步,让光自「日」照向「月」,「我们看见月亮,不是月本身在发光,而是日光落在月上的一部分。当‘地’、‘月’、‘日’相对角度不同,亮的一面展露的份量就不同——这便是初二细眉、上弦半轮、望夜满盘、下弦再缺。」他说着一边轻转「月」球,云灯的光面在球上移动,眾星官的瞳孔跟着那抹光移,像被一缕简单却不可抗拒的秩序牵住。
「此理我等亦知。」一名青年星官插言,语带好胜,「但凡人如何定其日次?如何推某月初七见上弦、十五见圆?」白眉抬手示意他稍安,目中却带几分讚许——敢问,亦是求学。沉安在心里迅速理线:不能上公式,不能讲到天文常数,只能说方法。他把案上的细砂收入掌心,指尖轻捻,「我们以‘日回’为一息、以‘月回’为一巡,记录它们重逢的频率。古人常用影长,以杆植地,看影子最短之日为‘日中’,累积其变化,得一年循环;又以连续夜观,记月面亮缘敲在星宿位置,纪录数十巡可得近似周期。」说到这里他怕太抽象,便补充,「更直白些,就是‘记录’与‘比较’。把时间写下来,把位置画下来,让数字自己说话。」
「数字自己说话。」白眉星官喃喃復述,像是嚼一枚带薄荷的词,清凉在舌尖化开。他忽又一挥袖,巨仪上方数枚小光球同时变速,光影交错,「既言记录与比较,凡人又如何解食既、日蚀?」这句一出,四周微风亦为之一凝。沉安望向仪器,那些环环之间忽近忽远,像是天道的暗语,他把方才作「月」的球拿在掌心,站到云灯前,让光落在脸侧,「食既,并非神吞,而是‘地’与‘月’的影彼此遮蔽。‘日蚀’是月行到‘日’与‘地’之间,挡住光;‘月蚀’则是‘地’影落在‘月’上。」他说着将小球的影投在案面,黑影如弯镜,一个年轻星官忍不住低呼,「与我台影轨相合……」话未落已被身侧长者以眼神按住,然而指节却明显收紧。
「敢问凡人,何以先知其日?」另一角传来平稳清冷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位女星官,眉目如画、语调却似刀锋包裹丝绸,「若只以观测之记录,岂不常失准?」沉安略一思,「我们也会失准。于是用‘规律’去校准‘观测’:当知‘地’绕‘日’、‘月’绕‘地’,便能预估它们相逢的时刻;当然,真正计算比我说的复杂得多,但方法近似——用过去无数次的成功与失败,逼近下一次的答案。」他看着那位女星官,道出一句近乎告白的真理,「我们之所以提前知道,是因为我们承认不知道,然后用一次次错误把未知的轮廓磨清。」
白眉星官目中的光骤然一亮,像有一颗尘落进湖心,涟漪向外开绽。几名年轻星官彼此对望,眼里的激动来得快,又被纪律压下——但沉安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说服的悸动。太白金星站在侧方,拂尘微垂,像在观一株竹,听它夜里抽节。
「凡人。」另一名年长星官出列,面沉如夜,「你说‘地绕日、月绕地’,此乃颠倒古传,狂言耳。」他一字一句,像把玉刀在案上推过,「天道以尊为上,‘日’居上、‘地’居下,自古如此。你凭何言‘绕’?」此问重,问在根上。沉安感到背心微汗,他不敢搬出人间的争论史,只能在眼前的仪与星上找凭依。他走向巨仪最外圈的刻环,指端掠过刻线,刻线在皮肤留下细微的冰凉,「我不敢颠覆天庭之说。只是——若以‘地’为静,则诸星皆在天幕旋;若以‘日’为准,则诸行星相对运动更为简洁。凡人在地上看,常见行星‘退行’,若换个角度,它不必反悔,而是我们绕得快时追并、绕得慢时被超。」他顿了顿,「我不能以一句话赢过千年之说,只敢以‘更能解释现象’为是。若此说不能预告来日之景,便应弃;若能,便请存疑而观。」
这番话说得极谨慎,仍带着凡人的倔强。长星官的眉角冷下去,却没有再言语。白眉忽然拍了拍掌,云雾深处走出两名童子,各捧一卷星图,铺于案上。图上以银线缝星,标注近年行星相位与近日食月食记录。「凡人,你可试推七日后初夜之月、再推三旬后之日影。」白眉语气平静,却像拉开琴弦,等那一声铃响。
沉安俯身,视线掠过那些古篆与标记,心里飞快组织:别讲公式,讲步骤。他举起第一卷图,「若以今日为初三,月面约见一指,七日后接近上弦,日落时月上天中。」他指图上宿次,「以你们标的‘角宿’为参,今夜在角宿东可见细眉,七日再回此处当半轮。」他又翻第二卷,取过一支玉笔,在旁补记,「至于三旬后日影……若以现在这个‘交点’所示,日月近乎交会,但仍差半指,当有偏食,见于辰初。」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屏住了气,像刚在悬崖边走过一步。
云海寂然,只有巨仪深处传出极轻的「刻、刻」声。白眉低头看他笔下的记,指腹轻擦玉面,像在辨砂的粗细。片刻,他抬眼,眼神是老树抽新绿的亮,「记下。」两名童子疾笔如飞,一旁年轻星官脸色微红,像突然被拔高了声线的琴。有人忍不住问,「凡人,你们……也这样把‘不确定’写在一旁?」沉安笑了,「我们甚至把‘可能错’单独列一列,免得得意忘形。」这句半玩笑半真心得到一片轻笑,轻笑里有释然。
也有人不肯轻易退步。一名中年星官冷声,「你以‘更能解释’自辩,终究只是巧舌,若推失一步,便成欺誑。」他话音甫落,平台边缘忽有一缕更冷的风斜插而入,带来鎧甲细鸣。沉安不必回头也知是谁——那种像将风紧紧攥住的沉静只有一人。他从喉咙里咽下那口乾涸的紧张,没让自己去寻那双灰蓝的眼,只把注意力收回眼前,「我可以当场再做一件小事,不涉你们天仪——只用几根柱、几条线。」
白眉扬眉,「请。」童子把三根细柱与一卷银线递来。沉安在玉盘上以三柱成三角,将银线系在其中两柱上,拉至第三柱形成一张可滑动的小角弧,他把线的影投到玉上,示意星官们挪动巨仪上的「月」光球位置,说明当角度增长到某一刻,线影将触碰他在玉面标记的点,「这不是推星,而是推‘角’——若我们记录同一刻‘月’相对‘宿’的角距,便能在几日之内预估它会与哪颗宿星相近或掩。你们当然有更精密的方法,我这只是凡人的糙器,但若它能在今夜吻合一星——哪怕只是一颗不甚起眼的小星——也算给我的说法添一分。」
这提议既不亢也不卑,落在眾人耳里却像把紧绷的弦往回扣了一扣,张力未失、音却正了些。白眉点头,「许你一试。」年轻星官们忙不迭调整光球,记录角距与时刻,云灯光线被细线分作两半,落在玉面那枚不起眼的点上。有人低声道,「若今夜后三刻,角宿旁小星果真被月缘遮一瞬……」他没有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不是轻蔑,而是纯粹的期待。
沉安这才敢偷看一眼平台边。杨戩立在阴影里,鎧色被天光抹平成一笔深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眼神给任何暗示,只安安静静看着,像一面冷而稳的盾。那份稳,穿过眾多视线,在沉安心里按下一枚锚。他突然不再害怕自己的手会抖,声音也稳了:「我知道我来得唐突,我说的很多也许和你们的传统不合,但我没有要推倒任何一座殿。我只想把我们那些摸索,真实地摆在你们眼前。若它有用,你们记下;若无用,就把它丢进云海里,连泡也不用留下。」
白眉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胸中陈尘也一併吐落。他忽然笑了,「我在星台五百载,最怕两种人:一种只会背星名,一种只会言天命。你两样都不是。」他转身,对着身后一列星官,「记凡人之法,立一卷旁注,不入典章,先入案。」几名年轻星官同时低声应是,指尖飞快翻动册页。那名女星官收起先前的锋利,向沉安一揖,「若今夜验合,我愿就月食之算再与你细议。」
这一刻风忽然软下来,平台像从紧闭的掌心展开。远处云海上传来一阵细碎的铃声,可能是哪支神禽掠过的羽铃。太白金星在旁轻轻一笑,像收拾一桌刚落尘的棋,「今日之问,暂且到此。」他看向白眉,白眉回以一礼;他又看向沉安,眼底的温意比晨光还暖,「凡人,午后再来,带你看天庭的‘司历’如何记年。」
临退时,那名中年星官仍不肯甘休,冷声道,「凡人之言,即便今日不错,也难保明日不中。记在旁注,万不可入典。」白眉不与争,只淡淡回他一句,「典不是石,星亦非石。」话落的剎那,巨仪深处某枚小光球恰好越过一环薄影,光点一晃,像眨了一下眼。年轻星官们不由得笑,把笑压进袖口,像把一束未绑的光先藏起来。
走下观星台的长阶时,沉安的腿终于开始发软,刚才所有的镇定像被云风一把掏空,他差点坐在阶上。杨戩在半步之外伸出手,没有碰到他,只是在他可抓可不抓的距离停住。沉安愣了一瞬,笑着摇头,「我能走。」杨戩嗯了一声,收回手,步子依旧稳得像一条笔直的律线。「你说的,」他难得主动开口,语调很轻,「让他们动脑。」沉安被逗笑,「我也被他们逼出汗了。」太白金星从后方追上,拂尘轻摇,「逼汗者,良师也。」
云桥尽头,鐘声忽然撞在天幕上,馀音回旋。沉安回望那枚浮在天海中的铜仪,心里一半轻、一半沉——轻的是他没有丢脸,沉的是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门,后面还有更冷更硬的门。他想起自己在玉面画下的那个小点,想起晚间将到来的星缘一掠,心底竟升起一丝近乎孩子般的期待:**若那一刹吻合,便不只是他说赢了,而是人间的记录与天庭的仪度在同一刻对上了拍。**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争论,其实都可以交给「现场」来回话——只要愿意一起抬头看。
风又起来,带着铜与云的味道,像两个世界在彼此换气。沉安握紧指尖还残馀细砂的手,对自己无声地说:别怕,让数字自己说话,让天空自己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用凡人的眼睛与天同亮。
云海的鐘声才刚消散,一股异样的风便自东南天际席捲而来。那风带着锋利的寒意,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在观星台的铜环间摩擦出细细的嗡鸣。沉安正在整理方才推算的草图,手指还沾着细砂,便觉得掌心的温度被那股寒意硬生生抽走。他抬头时,只见平台边缘的云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得翻涌,几道身影自云层中现出——为首者正是昨日在瑶池上出言最为尖刻的程河上真。
程河上真一袭墨青法袍,袍角绣着金线云纹,眉目如削,神情比昨夜更冷。他脚踏星云,未及落地,四周的光球便微微颤动,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怒意而同步震盪。他身后跟着数名守旧派星官,衣袍皆为深黛,袖口缀着古篆「天条」二字,与观星台上一眾淡蓝袍的年轻星官形成鲜明对比。
「凡人沉安,」程河上真声音不高,却如铁石撞击铜壁,字字震耳,「你以凡身擅入星台,妄谈天象,胆子不小。」他目光如刀,直直逼向沉安,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几名年轻星官下意识后退半步,原本围在沉安身边的白眉长者亦微皱眉,但并未出言阻拦,只抬手按住欲上前的弟子。
沉安虽然心中一紧,仍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他想起太白金星的提醒——诚实,不逞强——便先行一礼,「程上真,我受王母之命,应星官之邀前来试问,并未擅闯。」
「试问?」程河上真冷笑一声,脚下云气一震,带起一圈淡金色的波纹,「我只见你巧言惑眾,以人界之术混淆天象,惑乱我辈年少星官。凡人之知不过短暂,岂可妄评星运!」他的声音如同云雷,震得巨仪上的铜环嗡嗡作响。
白眉长者终于出声,语气沉稳,「程上真,王母亲自许诺的试问,你莫要失礼。」
「许诺?」程河上真转过身,冷冽的目光掠过白眉,「王母娘娘亦是怜才,岂料凡人竟敢借此机会挑动天道之根。我等星官若坐视不管,何以对天条交代?」
沉安听得心头发寒,他知道「天条」二字在天庭意味着什么——那是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法则,一旦被指为违逆天条,哪怕王母也难护全。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略颤却不失清晰,「我所言皆出观测与记录,从未妄议天命,更不敢挑战天条。若有一句欺瞒,愿受惩戒。」
程河上真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份镇定感到意外,但冷意未减,「观测?记录?你不过借凡人之巧,将偶然视为必然。天道运行岂是凡人纸笔可测?若今日纵你胡言,明日凡界必有无数狂徒仰望星辰,自以为可与天比肩,后果如何,你可曾想过?」
一阵静默压下来,观星台上的年轻星官们屏住呼吸,有人握紧了笔,有人悄悄挪步想靠近白眉。沉安的心脏急促跳动,他知道这是程河上真设下的陷阱:若他退缩,凡人之知便被定为「无凭之言」;若他硬撑,便被扣上「挑战天条」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平静,「我只是凡人,无力触及天道。我所说的一切,不是‘天’的真理,而是‘人’的观察。若观察有用,就让它存在;若无用,就让它消失。人类只是尽力记录星辰的轨跡,并不妄称能左右星辰。」
这番话说得谦卑而坚定,既守住了理性的立场,又不给对方抓住「挑战」的把柄。白眉长者眼底闪过一抹欣慰,几名年轻星官暗暗点头。然而程河上真并未就此退让,他猛然踏前一步,袖袍猎猎作响,平台边缘的云气被激起一道尖锐的气旋,「若只是观察,为何你能推算七日月位?若非借邪术之力,凡人岂能先知?」
沉安心头一震,手心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在星台上的推算虽是数据与规律,却在守旧派眼中接近「预言」。他努力镇定,语速放慢,「我能推算,不因神力,只因我们记录过无数次月行,找出其中的规律。规律不是我创造的,它本来就在天上。我只是……看见了。」
这句「它本来就在天上」像一枚石子落入湖心,云海的风声竟然微微一顿。白眉长者轻轻点头,低声道:「天道自有其轨,见之者不必为罪。」但程河上真立刻截断,「见之不罪,若借以惑眾,便是罪!」他的声音再度拔高,几乎要盖过巨仪的运转声,「此人不仅自称推算,还以‘地绕日’之说颠倒尊卑,若不立刻中止试问,天庭威仪何在?」
这一句「中止试问」骤然击中平台上每一个人。年轻星官们面面相覷,有人想说话却被长者以眼神制止。太白金星一直静立一侧,此刻终于迈步向前,拂尘一挥,一缕银光如缓风拂过,立刻将程河上真掀起的气旋压下。他微笑,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程上真,王母亲令试问三日,凡人之言皆在观测之范。若你以天条相压,岂不违了娘娘本意?」
「金星!」程河上真沉声,「你一向圆滑,莫要护短!」
「护短?」太白金星的笑意不减,眼神却如深潭般幽深,「我只护天庭之雅量。若天庭连一位凡人的观察都容不下,还谈何天地共理?」
两人言辞交锋,平台上的云气仿佛被拉成两股对立的潮流,一边寒意逼人,一边温润如春。沉安站在两股气流的交界,胸口的压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扁。他暗暗咬牙,心想若此刻退缩,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就在气氛即将失控之际,一声低沉却带着穿云裂石之力的声音自云端响起:「程河,退下。」
那声音不带怒火,却蕴含着无可违逆的力量。眾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道银光自高空斜落,随着云雾的开合,一名鎧甲高大的身影缓步踏上观星台——是杨戩。
他眉心的第三眼紧闭,鎧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每走一步,平台的铜环便隐隐震动。程河上真的脸色微变,嘴唇抿成一线,「二郎真君,此事与你无关。」
杨戩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望向程河上真,灰蓝色的眼眸冷如山巔积雪,「王母之命试问三日,你欲中途搅局,是要自立天条么?」
程河上真被这一句「自立天条」噎住,呼吸一滞,脸色一沉却无法反驳。杨戩微微前行一步,鎧甲与铜环摩擦出低沉的金鸣,「天道自有轨,凡人能见,不是罪。若你以天条之名阻人求知,不但折人之志,更损天庭之德。」
观星台上,一片寂静。年轻星官们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许多人的呼吸悄然变得急促。白眉长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向杨戩行了一礼,「真君所言,正合我心。」
程河上真脸色青白交错,终于冷哼一声,袖袍一甩,带着一眾守旧星官转身离去。云雾随着他们的离开翻涌成两道尖锋,片刻后消散在天际,只留下一片压抑过后的空旷。
沉安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杨戩,对方只是淡淡地与他对视,灰蓝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像一抹藏在寒冰下的火。沉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点头。
太白金星走到沉安身侧,拂尘轻挥,语气温润,「小友,无需多言。记住,今日你守住的,不只是凡人之理,更是天庭的体面。」
沉安低下头,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他明白,这场衝突不只是一次口舌之争,而是一次对天庭守旧力量的公开挑战。而他——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竟然成为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远处的云海再次恢復寧静,巨仪上的光球依旧按照既定轨道缓缓转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沉安知道,这片看似恆久不变的星空,已经因为他的出现,而悄然產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缝。那裂缝或许渺小,却足以让光穿透。
观星台再度恢復表面的平静,然而沉安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仍有暗潮翻涌。程河上真与守旧派虽然退下,却如同一阵捲走表面云雾的颶风,在平台上留下了冰冷的馀气。年轻星官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轻松,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沉安抬起头时,恰好与一位女星官的视线相遇,那双眼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期待,像是把希望交到他手里,又担心这份希望过于脆弱而无法承受下一波衝击。
太白金星轻摇拂尘,缓缓走到平台中央,语气仍然温润,「诸位,试问尚未结束。凡人之言是否可验,不在辩口,而在观测。若只是言语,谁都能巧舌。今日有缘相聚于此,不如让事实自己说话。」
他话音一落,白眉长者便会意地頷首,吩咐两名童子啟动巨仪。铜环齿轮顿时发出一阵深沉的震鸣,数枚光球按照记录的天体轨道缓缓移动,泛起银蓝色的光晕。年轻星官们迅速在玉案上摊开星图,羽笔的笔尖在羊皮上沙沙作响,整个观星台彷彿化作一座正在呼吸的巨大天体。
「沉安。」白眉长者转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考验,「既言观测与规律,不如你亲自示范一次。以凡人之法,推算今夜辰初月宿之位。」
沉安心头一震。这个要求表面上只是例行的验证,实则是一场无法退让的试炼。若他拒绝,守旧派便可借题发挥;若他尝试却失败,方才赢得的一丝信任便会瞬间瓦解。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却还是向白眉长者点头,「可以。」
一名童子将先前使用过的三球模型与细砂再次呈上。沉安看着那些简单的器具,心中掠过一丝苦笑——他面对的是天庭最精密的巨仪,而自己能倚靠的,只是几枚石球、一盏云灯与一张星图。然而他也明白,正因为工具简陋,才能真正展现「凡人之法」的核心:记录、比较、推算,而不是借助神力。
他先将「日」球固定在云灯前,以云灯光作日光,再将「地」球与「月」球按现时角度摆放。他边调整边向在场星官解说,「这是我们在地面观测的基础:以今日月相为起点,记录每日月亮与特定星宿的角距,再以过往观测的平均运行速度,预测七日后的位置。」说着,他取过玉笔,在星图旁轻轻标註数个符号,像是在画一条凡人专属的「轨道」。
年轻星官们围拢过来,有人蹲下细看,有人则低声交换计算。沉安能感觉到他们的好奇像一簇簇火星在空气中跳跃,但同时,也有几道阴冷的视线从远处投来——那是退到云层边缘却仍未离去的守旧派星官,他们像隐伏的猎鹰,等待他犯下任何一个可以被放大的错误。
他压下心头的紧张,继续细緻地计算。凡人的计算需要耐心,也需要信心。每一次将角度换算成距离,每一次在图上标记,都像是在与天上的星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终于,他将玉笔轻放在图上,「若以此推算,今夜辰初,月将位于角宿东偏三分之处,亮面约佔七成。」
白眉长者俯身细看,轻轻頷首,却未立即下结论。他转向其他星官,「诸位以天仪测算,可得同样之数否?」几名年轻星官立刻操作巨仪,光球转动间带起一阵细微的光雨。片刻后,一名女星官抬起头,眼中闪着难掩的惊讶,「以天仪测得,辰初月宿确在角宿东偏约三分,亮面约七成……与凡人之推几乎无差。」
平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那惊叹不仅来自年轻星官,也来自几位一直保持冷静的中年官员。守旧派那边有人忍不住冷哼,「巧合而已!」然而声音中已少了方才的自信。
就在这时,一阵更冷的气息再度逼近。程河上真重新现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似乎在暗中积蓄了一股新的攻势。「凡人不过是走运一次,岂能证明长久?若真有本事,何不推算更为复杂之变?」他的话如同再次拋下的战书,几名守旧派星官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企图以声势压倒刚刚建立的信任。
沉安胸口一紧,却没有退后。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无数次被数据挑战的经验:面对质疑,最好的回应就是再一次证明。他抬起头,对程河上真平静地说,「可以。」
这个「可以」让平台上的空气顿时一静。太白金星眉梢微挑,似乎在暗暗称讚他的勇气,白眉长者则露出一抹忧色——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挑战只会更难。
程河上真冷笑一声,手一挥,巨仪最外圈的光球忽然加速旋转,铜环之间迸出细细的电光,「既然如此,就推算一个月后的日蚀时刻与位置。凡人若能预测,便算我输。」
观星台一片譁然。日蚀的预测即便对天庭星官来说也是高难度,需要精密的计算与长期的观测。沉安心中一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以手边的简陋工具几乎不可能得出精确数据,这明显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陷阱。
就在他思索如何应对时,一隻温热的手忽然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沉安一惊,回头只见杨戩站在身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冷静,却在光影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他低声道,「不必与其争输赢。示之方法即可。」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缕穿透冰层的暖流,瞬间让沉安的思绪清晰起来。对——他不需要给出精确的答案,只要让天庭明白「方法」本身的价值就足够了。
沉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眾星官,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无比,「日蚀的推算,需要长期记录日、月、地三者的相对运行。我无法在此给出精确的日期,但可以示范我们在人间如何逼近答案。」
他请求再取三球与银线,用最简单的方式演示「交点」与「节点」的概念,解释只有当月球轨道与地球轨道交会于同一平面时,才有可能发生日蚀。「我们记录每一次交点的出现,测量它与前一次的时间差,逐渐就能预测下一次的交会时刻。」他说着,一边将银线绕在两球之间,展示交点移动的轨跡,「我现在无法给出确切的日子,但若允许观测一年,我们必能推算出下一次日蚀的大致时刻。」
白眉长者凝神观看,眼中闪烁着讚许的光,「此法虽简,却已触及星运之理。」几名年轻星官跟着低声讨论,有人忍不住惊叹,「若真如此,凡人亦能与我等同观天象。」
程河上真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原本期望沉安因无法给出精确日期而当眾失败,没想到对方以「方法」的力量化解了陷阱。那看似简单的示范,反而比一个确切的答案更具说服力——因为方法可以传承,而答案只属于当下。
「这只是凡人的一点摸索,」沉安收起银线,语气平和,「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看见天道全貌,但我们可以一步步接近。每一次观测都是一块石板,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曾经走过。」
这句话如同一缕长风拂过云海,平台上的紧张气息渐渐散去。年轻星官们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敬佩,也有对未知的渴望。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拂尘轻挥,「诸位已听清楚,凡人不以神力为证,而以求知为证。此试问,已足为证。」
白眉长者随即宣布结束当日试问,并当场记录沉安的方法入册。程河上真脸色铁青,袖袍一甩,带着一眾守旧派人影倏然消失在翻涌的云海之中,临去前那抹冰冷的气息却像一根细针,仍残留在每个人的心头,提醒着这场角力远未结束。
随着守旧派的离去,观星台终于恢復平静。沉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背后已被冷汗浸透。杨戩走到他身旁,灰蓝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一丝笑意,「做得好。」那简短的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沉安抬头望向天际,巨仪上的光球依旧沿着既定轨道缓缓旋转。那些轨道既像天庭的规矩,也像人类寻求真理的道路——看似遥不可及,却总有人愿意一步一步去测量。此刻的他明白,真正的选择并不在于胜负,而在于是否有勇气在质疑之下仍旧示范方法、坚持探索。
风声在耳边低语,带着星辰的气息。他握紧手中仍带着细砂的玉笔,心中无声地对自己说:凡人也能以方法接近天道,这就是我的答案,也是我的选择。
夜色终于降临天庭。观星台的铜环在暮色中泛着淡银的光,白日的喧闹已远去,只剩星辰在无垠的天穹中缓缓绽放。沉安静静站在平台中央,仰望那片灿烂的星海,心跳却像鼓声般沉沉敲击。他回想白日的争辩、守旧派的逼迫、方法的示范,像是从早晨起便走过了一场漫长的战役。此刻四周空无一人,他终于可以放松表情,长长吐出一口气,冷冽的云风立刻鑽入肺腑,带来一阵微微的颤抖,却也驱散了积压一日的燥热。
云雾在夜色中缓慢流转,星光从缝隙间洒落,像无数细小的河流倾泻而下。沉安伸出手,掌心被一粒粒光点映得温润,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天庭时的狼狈:那时的他只想活下去,对天庭的壮丽更多的是恐惧;而如今,他竟然能在眾神面前,以一个凡人的身份与星辰对话。这不是幸运,而是无数次选择后的必然。他想到白眉长者那句「天道自有其轨,见之者不必为罪」,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与感激。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沉稳却不急躁,每一步都像在云面刻下隐形的符号。杨戩从夜雾中走出,鎧甲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蓝,与白日的凌厉截然不同。啸天犬安静地跟在他身旁,偶尔抖动耳朵,像是也被夜色感染而放下了白日的警惕。
「还不回灵官司休息?」杨戩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少见的温柔。
沉安微笑,没有转身,「想多看一会儿星星。白天那么多人看着,我反而没能好好看它们。」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你们在天庭,可以随时抬头见到这些星辰。对我来说,它们是遥远的梦。我从小就在城市长大,夜空常被灯光遮住,能看见几颗星就算幸运。今天……算是圆了小时候的心愿吧。」
杨戩侧过头,凝视着那片闪烁的星海,沉默片刻后才道,「对我们而言,星辰是守护与秩序。但对你而言,它们是梦想。」
「梦想?」沉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或许吧。人类在地面观测星辰,既为农耕,也为好奇。有人想知道季节变化,有人想知道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我想,我也只是其中一个普通人。」
杨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沉安感受到对方那份静默中的专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勇气。他转过身,迎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杨戩,今天在台上,我不只是为自己辩护。我也在为所有凡人说话。我们虽然没有法力,生命短暂,却同样有追寻真理的权利。即使看不见全貌,我们仍会记录、推算、尝试,哪怕一生只靠近一颗星。」
杨戩的眉心微微一动,第三隻眼在夜色中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他沉声道,「你知道这样的话,在某些人耳中会被视为挑衅。」
「我知道。」沉安的回答毫不迟疑,「但如果连说出观察的勇气都没有,人类又怎么证明自己存在过?」
两人对视的瞬间,夜空似乎静止了。星光在他们之间编织出一条无形的桥,连接着凡人与神明两个世界。杨戩的眼神中终于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不像白日的鎧甲,反而像一泓深湖,深邃而温柔。他低声道,「你比许多神明更懂得仰望。」
沉安心头一热,却又带着一丝苦涩,「但仰望并不意味着屈服。我们仰望,是为了看得更远,而不是跪得更低。」
这句话在夜空中回响,像一颗被投向无垠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杨戩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抬起头看向星海,长久的沉默像是在为这句话寻找一个最合适的位置。终于,他缓缓开口,「若天庭懂得这一点,也许便不再需要天兵守规。」
沉安听得一怔,心中涌起莫名的酸涩。他忽然想起白日那场争辩中的每一个表情:守旧派的冷冽、年轻星官的渴望、太白金星的微笑——天庭并非铁石,也并非完美。这些神明和人类一样,有惧怕,也有好奇。
风声在云海间缓缓流动,吹起沉安的衣角。他望着那无边的星河,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孤单的过客,而是一个真正参与者。他转身面向杨戩,眼神坚定如同夜空最明亮的星,「我想留下来,至少到三日之约结束之前。我想看看,凡人的知识能在天庭留下多少痕跡。」
杨戩静静看着他,那双灰蓝的眼眸在星光下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低声道,「三日之后,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直灌心底。沉安忽然觉得,无论明日的天庭将掀起何种风波,只要有这份承诺,他就有力量继续走下去。他抬起头,对着满天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无论天庭是否接受,人类的知识都将如星辰般存在;哪怕只有一个凡人的声音,也要让这片神域听见。
啸天犬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意,忽然抬起头对着夜空轻声低鸣,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为他的誓言加上註脚。杨戩侧过头,看着沉安的侧影,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轻声唤道:「安安。」
那一声呼唤像是夜空最柔软的星光,落在沉安心头,温热而明亮。他回过头,对上那双灰蓝的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微笑,「嗯,我在。」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观星台的中央,头顶是无边的星河,脚下是云海的银光。沉安知道,明日仍有挑战,守旧派的阴影并未消散,三日之约的倒数仍在逼近。但此刻,他已经不再害怕。因为他明白,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明,只要有人愿意仰望、愿意记录、愿意寻找,那份渺小却顽强的光,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没。
夜风渐凉,星光依旧。沉安紧握着手中那根仍留有白日细砂的玉笔,低声对自己呢喃:「凡人亦可与星辰并肩。」这不是对天庭的挑衅,也不是对神明的挑战,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誓言——一个属于人类、属于沉安,也属于所有仰望者的誓言。
在那无垠的星河下,誓言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清晰,像一道永恆的光痕,静静刻进天庭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