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五一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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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邑一路带着莫桑走在日光里,日出斜落,照在他冷白的侧脸上。
    莫桑小跑两步,尾巴还摇着,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闯了多少祸。
    白邑低头看牠一眼,本想冷着脸,但又不想太过严厉。
    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伸手揉了揉莫桑的头。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不为例。」
    莫桑「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完全没有被责备的自觉。
    白邑抬起眼,看向小予家方向,视线在那扇门停住。
    他目光沉静,心底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白邑收回视线,重新站直。
    「走吧。」
    语气依旧平淡,但连莫桑都听得出,他的步伐,比平常更慢、更沉。
    夜深,白邑又一次陷入梦境。
    这一次,那个曾在梦中出现的少年已经长成中年男人,身穿官服,眉眼间带着熟悉却说不清的温柔。
    他左手牵着一个三岁的女孩,右手抱着一个六个月大的女婴。
    男人看着白邑,微笑开口:「欸,你说……大女儿叫蓝月,那小女儿该取什么名字?」
    白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三人,再瞧向怀里的小女婴。
    那双小小的眼睛,明亮得像夜空里最柔和的星光。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蓝……星?」
    男人的眼睛顿时为之一亮,笑得几乎要亮透夜色:「好!就叫蓝星,星月交辉,就知道你最懂我的喜好!」
    白邑脑袋一片空白,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复杂与感动。
    他完全不记得这些人,但那种熟悉感,狠狠抓住他的心。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蓝星,心跳微微加速。
    蓝星……
    梦境在夜色里缓缓消散,只留下白邑胸口那份难以言说的熟悉与愧疚,像月光般柔和,却也深深烙印。
    白邑从梦中醒来,心头仍挥之不去那幅画面。
    那个中年男人、三岁的女孩,还有怀里那个小小的女婴,蓝星。
    他闭上眼,再次浮现女婴的脸。那双眼睛……如此熟悉,却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白邑握紧拳头,心里暗暗纠结:妖做梦不只是梦,梦中的每个画面都有其意义。
    他脑海里反覆重播着女婴的神情,小小的脸庞,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像夜空里最柔和的星光。
    为什么这么熟悉?我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心底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渐渐升起,熟悉、愧疚、还有……隐约的牵掛。
    白邑握住自己的臂膀,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这份情绪压下去,但脑中那双眼睛仍在闪烁,縈绕不去。
    夜色里,他无声地对自己说:「你到底是谁...」
    莫桑最近总是心神不定,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每当白邑外出,他总想偷偷溜下山,去找小予玩耍。
    白邑察觉到他的心思,眉头微皱。
    「你又想下山?」他低声责备,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莫桑摇了摇头,但眼里的渴望越发明显。白邑深知,如果放纵莫桑,他可能会暴露妖的身份,甚至招致更大的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伏溪山的景色依旧翠绿生气,然而莫桑心里却逐渐觉得山上的一切变得无趣。白邑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但仍然坚决守着规矩。
    这里不是人类该踏足的地方。
    直到某一天,小予竟然独自上了山。
    白邑远远观察,心中起了波动。他知道她并非出于恶意,而只是想再次探望那隻她称之为「狗」的莫桑。
    他站在山林间,身影被晨雾半掩,心里挣扎不已。
    放她上山,莫桑的安全将面临暴露的风险;赶她下山,又似乎过于冷漠。
    最终,白邑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只要她没有恶意。
    他允许小予踏入这片他守护的山林,让莫桑再次感受到童真的快乐,而他自己,也现身在小予面前。
    白邑侧头看她,语气不明地问:「上次你还说这座山诡异、有鬼,今天怎么又敢上来?」
    小予愣了一下,接着「噗哧」笑了。
    「你不是说这里是仙山、没有鬼吗?」她理直气壮地回:「而且你们不是住在这里吗?」
    白邑原本想接话,却被她天真又自然的语气堵住。
    你不知道我们是妖……你不知道你眼前的两个是不是比鬼更危险的存在。
    他抿着唇,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小予又补充:「再说,我也想过,其实我不能确定那天到底是不是鬼打墙。现在快入冬了,本来就会很早起雾啊,我好像也不能把自然现象硬怪在鬼头上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彷彿之前的恐惧只是错觉。
    白邑脚步一顿,望着她的侧脸。
    她是真的没有把那些恐惧放在心上,还是…时间过了就忘了?还是因为莫桑,所以愿意再走一次?
    「我明明就告诉过你不要再山上,你胆子真大。」白邑淡淡开口。
    小予回头,笑得无辜又有点得意:「也还好吧?我今天只是来看牠而已。」
    她说着说着,竟主动伸手去捏莫桑的耳朵,语气轻快得像对朋友撒娇。
    白邑看着那幅画面,心里突然涌上一句话,她怎么能这么自然地闯进他们的世界里?
    他明明想拒绝、想隔开,可那堵墙却因为她几句话、一个笑容,就变得松动得一塌糊涂。
    他收回思绪,语气故作冷淡:「你确定这座山没有鬼吗?」
    小予眨眼,嘟嘴反问:「你不是说没有鬼吗?」
    白邑:早知道不要问...
    莫桑在一旁发出像是在笑的“呜”。
    白邑默默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暗自叹息,这个女人比鬼更棘手。
    林间薄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小予正蹲着摸莫桑的头,笑得像个天真孩子。
    白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幕,本来绷着的神色稍稍松动。
    莫桑忽然抬头望向白邑。
    那不是单纯的狼的表情,那是「有事相求」的眼神。
    牠耳朵微微往后压,尾巴在地上轻敲一下,像在说:
    白邑,她没有恶意。
    让她留下吧。我想她来。
    白邑眉头皱了皱。
    莫桑这傢伙,从来只听他和玄青的话,性子冷得像山里的石头,少有对人类示好。
    现在却像个撒娇的小兽,把护食的模样全摆在小予身上。
    白邑走近两步,语气沉沉的:「莫桑,你在做什么?」
    莫桑「呜」了一声,没有退开,反而把头更靠向小予的手里。
    那眼神依然黏着白邑,乾脆到几乎像在说:
    我喜欢她。
    白邑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竟有种荒唐的错觉:
    莫桑正站在小予那一边,跟他“讨人”。
    小予抬头,完全没察觉这一大一小两个非人存在的微妙张力。
    「牠怎么了?」
    白邑侧过脸,心口不知为何有点发闷。
    「牠…」他语塞半晌,才道:「牠只是…比较黏人。」
    莫桑听到「比较黏人」的说法,耳朵抖了一下,看白邑的眼神更像是在翻白眼:
    你才黏人,你全家都黏人。
    白邑决定完全无视牠。
    小予起身,把沾叶子的手拍乾,笑着对白邑说:「牠真的很喜欢我耶,你看牠一直盯着你,好像在拜託你让我带牠回家。」
    白邑心头一跳,被她这句无心的话刺中。
    莫桑在一旁“呜”了一声,像是用力点头。
    白邑抬眼看着莫桑,再低头看小予。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女人轻易打乱心性的存在。
    她在薄雪草间走动,阳光洒在她肩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这场景……他看过。
    不是昨晚,不是前天,而是更久更久以前,久到他以为那段记忆早已被千年的雾包裹住。
    视野微微晃动,他甚至听不见现实的风声了,只听见一个清脆、欢快、像山泉一样乾净的女子声音:
    “白邑,我们把所有的山都种上白精灵好不好?”
    白邑猛地一震。
    那声音不是小予的。
    此时画面像无预警破土而出。
    薄雪草间有个女人轻快奔跑。
    她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回头望着他,眼里闪着像星光般的亮意。
    她笑得灿烂,举着一束白色的花束,像是要把整片山都点亮。
    她的声音清澈得像在耳边:
    “白邑,你看!如果这里都种满白色精灵,会不会像仙境一样?”
    轰——
    白邑胸口像被重击,蓝星?
    梦里那个女婴?
    碎片在脑中疯狂重叠,小予穿梭在薄雪草间的身影,与零碎记忆中那个女子的身影,在一瞬间重合。
    白邑呼吸颤了一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记忆太久了,他也不再去想,原以为那些早已散掉,可是现在,它们像潮水一样回来。
    他茫然望着小予。
    那种熟悉感像从骨头里渗出来。
    他低语般喃喃:「为什么…」
    莫桑在一旁轻叫,彷彿感受到什么,靠近白邑的腿摩了一下。
    花丛间忽然窜出一条细长的小蛇,青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予吓得一声尖叫,整个人像被风捲起似的往后跳,下一秒就躲到白邑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莫桑歪着头,不理解她为何怕这么小、这么温顺的东西。但小予吓得脸色都白了,呼吸急促。
    白邑微微低头,看着躲在他背后颤抖的小予,眼尾静静一沉:「你怕蛇?」
    小予毫不犹豫地点头,还怕得缩了缩肩膀。
    「怕啊!而且超讨厌!」她皱眉,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蛇吧?!」
    那句话像利刃一样,狠狠敲在白邑的心上。
    他自己,原形就是一条千年蛇妖。
    白邑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压进深处,抬头时又恢復了平静的模样。
    他懒散地做了抬了抬手的小动作,对那条蛇使了个眼神。
    小蛇像听懂命令似的,立刻从花丛间溜走,不见踪影。
    可小予的情绪已被惊吓打乱,她再也没有心思继续玩,整个人靠着他,还在微微发抖。
    白邑沉默片刻。
    然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伸手自衣袖间掏出一物,一片薄如羽、冰凉却带着微光的鳞片。
    那是属于他本体的一片蛇鳞。
    白邑捏着鳞片,声音沉稳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兽鳞。」
    他将一根黑绳绑在蛇鳞上,作成项鍊。
    「这是护身符。你只要带着它,蛇就不敢靠近你,也不会伤害你。」
    小予怔怔地看着那片鳞:「真的吗?」
    白邑低头,看着她小心接过鳞片的手。
    他静静回道:「嗯,真的。」
    他没说的是,那蛇鳞是他心口的部位,是最深沉的庇护。
    而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条她“最讨厌的蛇”守得如此用力。
    小予收下白邑给的蛇鳞,轻声道了谢。
    莫桑在一旁看着,眼神带着惊讶,似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白邑对小予的在意。
    白邑淡淡开口,尝试转移话题:「你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吗?」
    小予抬头看了看,眼神里闪着认真的光:「知道啊,薄雪草吧。只有玉山那样的高山才有,所以也叫玉山薄雪草。」
    白邑没有想到,小予居然知道。
    她又笑了笑,指了指花丛:「那这座山的,就叫伏溪薄雪草吧。」
    白邑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冬天来了,它们也会进入冬眠期,慢慢枯萎。」
    小予望着大片枯黄的草地,淡淡点头:「是啊,看起来差不多枯萎了,但这么大一片薄雪草,盛开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白邑微微一笑,心里暗自点头,的确很漂亮。
    小予歪着头,试探的问:「欸,你知道薄雪草的花语是什么吗?」
    白邑愣了愣,摇了摇头。
    「珍贵的回忆,还有白色的约定。」小予的眼睛闪着光,语气里带着一点卖弄学问的小得意:「你不觉得超浪漫的吗?小小的一棵草、一朵花,居然能代表这么美的意义。」
    白邑轻皱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词 ...约定?
    他下意识地回道,声音有些低沉:「我好像……听过它的另一个名字,叫白色精灵。」
    小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呀!你也知道啊?你不觉得它的花语、它的名字、它的意义,都远远超过它的外表吗?真的很浪漫!」
    白邑突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什么深海般的思绪里挣扎,然后才挤出一句乾涩又不合时宜的话:「你……该下山了。」
    小予愣住。
    莫桑也歪头,一脸疑问的表情。
    刚才不是还在聊花语吗?气氛不是明明很轻松吗?怎么一瞬间就变成这样?
    白邑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垂着眼,语气沉得像压着千年积雪:「走吧。」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
    小予虽然困惑,但看见他脸色有些不太对,又不敢乱问,只能乖乖牵着莫桑跟在他后头往山下走。
    一路无语。
    走到山径入口,小予跟莫桑才停下。
    白邑只是淡淡点头,算是送别。
    小予察言观色,也没多说什么,看莫桑道别之后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直到山风再度静下来。
    莫桑才迟疑地抬起头看白邑:「哥,你……怎么啦?」
    白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薄雪草旁,身影沉默又孤单。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云层,像在看某个极远的年代。
    那种感觉…
    像是害怕。又像是悲伤。
    「欸,哥…你为什么摘鳞片给她?剥皮的感觉不痛吗?」
    白邑终于动了。微微侧头,声音冷静,可那冷静反而像是压抑:「我没事。」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在空荡荡的山路上。
    「给她蛇鳞…是因为她对你很好。」
    莫桑眨眼「喔…所以你是感谢她喔?」
    「你别跟她走的太近。」 白邑没有正面回答,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从未出现过的戒慎与距离。
    莫桑悄悄瞄他一眼。
    他嘴上乖乖回:「喔……知道了。」
    但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邑站在风里,神色凝重得像被什么束缚住。
    那是一种他不该有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夜色沉得像一层浓黑的雾,白邑闭上眼的那刻,意识立刻被拉入某个久远到不可思议的场景。
    梦里,是阳光。
    是他不熟悉,却奇异温暖的阳光。
    一个八岁小女孩挥着手朝他跑来,脚步轻快得像风;而另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则小跑着跟在后方,两人都笑得灿烂,裙角飘动。
    可白邑只是站着。
    像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陌生人。
    因为他真的不认识她们。
    八岁女孩停在他面前,笑容乖巧又文静。
    五岁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说出第一句话:「白邑叔叔,爹爹说他要忙,没空陪你下棋啦!叫我们来陪你玩!」
    白邑怔住。
    叔叔?我?
    八岁女孩接着补充:「白邑叔叔,如果你想下棋,我可以陪你。爹爹教过我。」
    五岁女孩立刻抗议,鼓着腮帮子往前一步,把白邑的手紧紧抓住:「可是我想要叔叔陪我玩!」
    那稚嫩的小手小得不可思议,温度却真实得让白邑心口震了一下。
    八岁女孩见状,脸色微变,生气地皱起眉头:「你想怎样就得怎样吗?我最讨厌你了!」
    话音刚落,她伸手,用力把五岁女孩从白邑身边扯开。
    五岁女孩被推得踉蹌,跌坐在地,小小的身躯一震,接着大声哭了出来。
    「哇——!!」
    白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某种记忆狠狠敲击,他几乎是本能般蹲下去,扶起她,想确认她没受伤。
    五岁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而八岁女孩则咬着嘴唇、眼眶泛红,转身跑开,那背影委屈又倔强。
    白邑扶着哭泣的小女孩,听见她抽泣着喊:「姐姐…对不起…姐姐…不要丢下我……」
    那哭声击中他脑海最深处某段被封印的空白。
    彷彿一束刺目的光穿透迷雾,有什么名字从深海般的记忆里浮起。
    白邑瞳孔猛地缩紧,身体像被电击般僵住。
    这一幕...这声音、这哭泣、这情绪…他明明不记得,但却痛得熟悉。
    他看着怀中哭泣的孩子。
    小小的脸、湿漉漉的眼、揪紧他衣袖的小手。
    他的唇微微颤动:「蓝月?蓝...星?」
    下一秒,梦境像破碎般扭曲、崩塌——
    白邑猛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满是冷汗。
    梦里那两个女孩的哭与笑仍在耳边。
    尤其那一句...白邑叔叔…
    他握住自己的心口。如果梦不是梦,那他遗忘的,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叫蓝月、蓝星的名字…为什么会让他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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