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最后,她甘拜下风,摇了摇头:“猜不出来。”
那柔软的触感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一路向下,贴上了她的唇,与此同时,她听到了斯溶似乎也一样柔和的嗓音:“你最喜欢的向日葵花。”
朝晕怔愣,侧过头,用唇瓣去蹭向日葵的花瓣,鼻间净是它清新甜美的香气,轻轻笑开:“居然没认出来。”
斯溶见她开心,自己也开心,语重心长道:“还得练。”
斯溶把她手上的空盒给拿来,把那束向日葵塞进她的怀里,自己往前走了一段路去扔垃圾,回来的时候,朝晕还在捧着那束向日葵闻,脸上漾着清浅的笑。
有人因为他的一个举动开心,有人在意他,在意他的苦难,在意他的心意。
他手上的盲杖是她看这个世界的眼睛,现在被握在他手里,于是,他就成为了她的眼睛。
这一瞬间,就短短的一瞬间,斯溶忽然觉得光阴过得飞快,在耳畔呼啸着掠过去,他倏地有一种荒唐的想法——
他这半生,甚至这一生,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存活。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75。】
他们两个几乎把动物园逛了个遍,逛逛停停,悠悠慢慢,等最后要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斯溶带着朝晕去超市买晚上要吃的东西,给朝晕买了各种各样的酸奶,也给自己买了各种各样的酒,大有放肆一把的意思。
两个人到家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月亮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斯溶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摆了一大桌,把朝晕喜欢吃的摆在她面前,自己喜欢吃的摆在自己面前。
没有苏姨再在他们耳边说什么垃圾食品害人、要少盐少糖之类的,他们两个吃得格外尽兴。
斯溶平时很少喝酒,只有在遇上烦心事了或者兴致上来了才会喝,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喝酒,可能是因为只有他和朝晕在,有一种平静的失序感,又让他感觉好像在走向新的秩序了。
他买的酒度数不高,但是喝得多的话,也慢慢有些昏昏沉沉了。
他不喜欢太寂静的气氛,害怕一个人,所以家里总是会有好些人。
不过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他心里却有着诡异的满足,这栋房子没有那么大了,小小的围着他,让他觉得伸手就能够碰到天,碰到地。
他眯着眼睛,脸上开始上红,也在眼尾洇开薄薄的一片水红,像是泪痕。
他看着朝晕抱着酸奶喝,看她不会挨饿,就会慢慢地笑,说话间嗓音已然低哑:“要好好吃饭,好好吃饭,不要挨饿,不要挨饿。”
最重要的,重复两遍,不能不记住。
或许人就是这样,在开心幸福到想要晕眩时,被封存到要生锈的苦涩不甘就又回春了,纷纷涌上心头。
说是贱,那也太狠,太不近人情了。
大抵是想要用现在的幸福填埋过去的苦,想要用过去的苦恐吓现在的幸福。
他的眼睛盯着茶几,大理石的,冰的,凉的,亮的,让他能够清楚看到腌臜的过去:“不能挨饿,挨饿最苦,最疼。”
朝晕咽下一口酸奶,重复道:“你也不能挨饿。”
回答她的是一声半轻飘半凄凉的笑:“我早就挨过了。”
斯溶睡过冰天雪地,也熬过酷暑烈日,对他来说,温度远远并不足以令他畏惧,他甚至敢和它叫板。
他不怕冷,不怕热,不怕打,就怕饿。
就怕饿。
他忽然勾唇,像是在卖弄鲜为人知的知识:“你知道吗?人最饿的时候,其实是想要吐的。”
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剧烈痛感,简直让人恨不得把肠子掏出来砍碎。
第258章 你是什么颜色(28)
“人都怕被骗,我也讨厌被骗,”斯溶的唇一张一合,有酒气从里面吐出,连同痛苦一起:“但是我没办法,没有人给我吃的,我要死了。”
和饿相比,他甚至不怕死,但是他又不甘心,没有人知道他在世界存活过,没有人在意过他的生死、他的落魄。他不甘心,最起码让他等到有人真的看得起他、赞扬他之后再死吧?
“他们怕我是骗子,都不愿意给我吃的。”
斯溶忽然笑了一下,有些恍惚:“我只能装作手断了啊、脚断了啊,趴在地上,求路过的人给我点什么。”
小小的他,小小的他,下了薄薄的雪,就能把他的痕迹彻底埋没的他。
他扬了眉,又在以一种接近于炫耀的口吻说:“我特别会装残,没有人能认出来我是在装。”
为了不被认为是一个骗子,他成为了一个骗子。
他在很小的时候,被抛弃的时候,风餐露宿的时候,其实四肢健全,和他的灵魂残废着一样,健全着。
说着说着,他又蓦然捂上了脸,笑语又转换成了低低的痛吟:“我不想骗人,我不是故意骗人的……”
骤然,又有光亮一闪而过。
“骗人和伤害人,并不是重叠的关系。”
斯溶怔怔然,埋在掌心的眼睛一颤,旋即惧怕般的,从其中缓缓抬起,以一种胆怯畏生的姿态去窥探她。
朝晕又启唇,慢慢地和他讲:“他们愿意救你,就说明他们天性善良,你的残疾是假的,你的痛苦不假,他们想要救的是你的痛苦,不是你的残疾本身。”
“斯溶,你没有伤害他们。”
她轻轻弯唇:“你知道骗人和伤害人重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斯溶背佝偻着,红着眼,小声问:“什么样子?”
朝晕慷慨地和他分享:“我小时候没办法去上学,我姐姐不想把我送到很远的地方上盲校,怕我被欺负,我们也没有钱。”
“我就只能一个人在家待着,姐姐不在,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吃饭就是发呆。”
“我曾经,非常、非常迫切地渴望着光明。”
斯溶忽然浑身一抖,他仰起头,看着亮璨璨的吊灯。
“有一次,我们家对面的一个男孩儿就来找我,说有个地方能治好我的眼睛,让我跟着他出去,去后面的山地。”
她笑着,说的话那么轻,那么重:“我太小了,信得真真的。”
斯溶骤地不想听下去了,他又想捂住耳朵,但是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手没有放在耳朵旁,反而是死死地攥着,有字从齿间被逼出:“然后呢?”
“唔,他送我到了山上,突然说只能我一个人往前走,这样神仙才能看到我的诚意,让我看得见。”
“我就往前走,走了六步,探路的盲杖忽然悬空了,我没反应过来,他就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她顿住,眨眨眼,笑着问:“你猜猜前面是什么?”
斯溶转眸看她,用猩红的眼眸看她,与淋漓的红相比,他眼里的破碎又那么安静。
“是一个大坑。”
朝晕这样说着,脸上依旧没有痛楚可寻,淡淡的,柔柔的,仿佛能宽宥一切。
不过下一秒,她又轻轻蹩起眉,有自责的水花在浮现:“他丢下我跑了,我爬不上去,只能一个人在坑里待着,不知道待了多久,有点冷,有点饿。总之,待了多久,我姐姐就担心了多久。”
“她当时抱着我的时候,手都在颤,哭得很凶,我当时就想,哎呀,我怎么总是添麻烦呢?我本身就是个麻烦,麻烦还会招惹来麻烦。”
她在心疼她姐姐,那个背着沉沉的责任的女人。
那你呢?
斯溶听到自己在心底发问,声音大到让他自己都感觉震耳欲聋。
那你呢?朝晕?
你有没有,心疼你自己?
朝晕接着说:“斯溶,这才是最让人切齿痛恨的欺骗,你不要再因为你说的事难过,没有关系的……”
她后面还有话要说,忽然有手覆上她的面颊,让她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斯溶的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眼角,他的手指粗粝,就像他澎湃的感情炽热温暖。
男人的身形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他微微弯下腰,垂着眸看她,能把她的一切收进眼底。
明明是上位者的姿态,饲养者的姿态,可他眼里汹涌的心疼和浓烈的痛恨——痛恨他那时不在,痛恨那时他就算在也做不了什么——又让他成为了不折不扣的下位者。
他因为颤抖而有些模糊的话落在朝晕耳朵里,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可见——
“疼不疼?”
斯溶这般问她,倒是让朝晕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又扯开唇,笑容又明媚了几分:“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斯溶,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就算它们在你身上留下了疮疤,你也有权利把它们雕刻成鲜花。”
“我们都很好,现在,此刻,都很好。”
“不要在意看不起的人,要在意在意你的人,要活得漂亮,让你和你在意的人,都活得潇洒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