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见面
与此同时,缅甸仰光。
一辆本不该在仰光出现的车子停在甘道基地的社区外。
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处,坐着两个正在喝茶下棋的人。那把放在桌台边的拐杖实在显眼。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没有惊扰他,下棋的人依旧聚精会神。对座的年轻军官起了反应,立马抬头去看风尘仆仆走来的男人。刚要出口说话,被阻止,话只好吞进嗓子里,重新坐回位置上。
魏知珩站在执棋者身后,说出了那句阔别数年的:“久违了,老师。”
闻言,吴觉盛执棋的手指一顿,将黑棋重重地压在棋盘之上。力气之大,震得桌面轻抖,几颗白棋咕噜噜滚落一地,滚到了魏知珩的脚下。
何尚荣面无表情,在身后拎着些昂贵的补品,魏知珩不下令,他也不敢轻易把东西放下。
只见魏知珩十分耐心地蹲下身捡起落在自己脚边的白子,刚要迈腿过去,嘭地一声!吴觉盛却将自己手里的茶杯砸在他的脚边。
水烫了一地,还冒着热气,只差一点儿,滚烫的茶水就砸在他身上。
魏知珩抿了下嘴,很好掩盖住那丝晦色:“看来,您还是和以前一样爆脾气。”
吴觉盛犀利的眼神朝他扫过来,不说话,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审视着面前这个他曾亲手带出来的年轻男人,从小魏知珩就跟着他,甚至就连名字都是他赐的,几乎没怎么让他操过心。而也就是这个让他不怎么操心的少年干了件让他气得险些命丧军政府的事。
魏知珩坦荡站在吴觉盛面前,他的身姿依旧如从他手里训出来时一般挺拔,任何时候,他都是万众瞩目的,不管是在军校时期,亦或者升迁仕途,都是个让人仰望的存在。天之骄子形容他,实在不为过。
气氛僵持不下。
只要吴觉盛不高兴,庭院里的警卫员随时都可以出来将他当场缉拿。然而,魏知珩并不担心,相反地,大摇大摆地越过那些卫兵,进出像几年前一样顺畅,没人敢拦着他。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师向来心软,怎么会舍得杀掉他曾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魏知珩嘲讽地勾起唇,果然等到了吴觉盛开口:“既然来了就坐吧。”
说罢指使着警卫员去重新拿些招待贵客的瓜果茶水来。
“谢谢老师款待。”魏知珩恢复文质彬彬的模样,坐在他身侧,“带了一点薄礼,见笑了。”
何尚荣紧随其后,将东西交给卫兵,自己则守在一旁等待吩咐。
吴觉盛从上到下审着他:“你还肯回来?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仰光,知珩,你当真是好本事都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魏知珩没接他的话。他认真观察了下吴觉盛现在居住的地方,退休之后,吴觉盛并没像那些个高级官员一样带着老婆孩子出国退休养老,也没住在内比都的什么气派的庄园别墅里,反而和普通人一样,就在甘道基地的湖景社区养老了。
他的目光又悄然落在吴觉盛身上,就连穿着也不讲究,以前穿着军装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现在老了,脱掉那身衣服换上朴素的灰色毛衫,看着倒是真有几分告老还乡的味道。
也是,印象里,他就不是个爱铺张浪费的人。
只是,吴觉盛不是个肯服输的人,就连自己老了也不肯认。魏知珩都忍不住感慨,六七十了,头发该花白的年纪,还拿染头膏给自己整了满头黑发。
“怎么,哑巴了?”吴觉盛拿手里的拐杖敲了敲他的腿。
“没有。”魏知珩一副挑不出错处的笑,关切地看着他那双腿,“我在想,老师现在觉得这腿还好吗?”
吴觉盛冷笑:“一条腿而已,几十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两年的。再说了,早晚都是要死的,用不着折腾。”
这腿是以前吴觉盛跟着领导人打天下炸坏的,当时没那个医疗条件治,拖到后面能治疗却已错过最佳时机。魏知珩倒是真关心他:“是,您是个英雄。不过我这边有顶级的医疗团队,不妨试一试?万一治好了———”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还有这闲功夫关心我?”吴觉盛径直打断他,突然话锋一转,“我问你,孟邦这个事情你到底怎么回事?一走就是几年,我教你的东西全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话瞧着谴责,可在旁人耳朵里听了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护短,他魏知珩干了这种杀人叛国的事情,已经称不上大逆不道,上了军事法庭枪毙几百个来回都不够解气。而吴觉盛居然也能跟他坐下来喝茶聊天,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层情分。
恐怕,这也是魏知珩笃定他不会真枪毙自己的底气。
魏知珩无奈地耸耸肩,对他的话并不赞同:“我记得您教导我学业有成之后要报效国家,我一直记得。”
吴觉盛被他的话激得皱起眉,报效国家?要真记得怎么会干出如此龌龊之极的事情。想来他坦荡一世,竟也走眼,养出个喂不熟的畜生。
“想必,您一定也是看到了新闻上的报道,是么?”魏知珩微微勾起唇,让他别急着生气,“孟邦和缅甸政府已经签下了全国停战协议,您也知道,这一纸协议对政府而言意味着什么。”
吴觉盛锐利地盯着他,魏知珩继续大言不惭地说:“往好的方向想,倘若没有我做领导人,孟邦恐怕还会和军队打几十年仗,把全国上下搞得四分五裂。老师,我是为了政府早日统一才以身涉局,出此下策。”
话里话外无一不透露着自己是个做善事的圣人。
如此谬论,吴觉盛冷眼睨着他,压迫人的气势随之而来:“你还敢说这种话?”
魏知珩挑了挑眉,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敢?如果我不知感恩,今天就不会冒着风险回来。老师,您说天下还有比我还尊师重道的人吗?”
吴觉盛猛地一拍桌子,黑白棋子全都散落一地。原本陪着下棋的年轻军官一时控制不住场面,手紧紧摸着枪,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这种混账话,你怎么敢说出口?”
魏知珩仍旧不知悔改,甚至变本加厉:“您当年跟着领导人打天下的时候难道不也是从起义开始?失败了才叫叛国,成功了叫革命。凡事都要有个敢站出来的人,我始终谨记您鞭策我的那一句话,江山多娇,而我也不过是那无数英雄中的其中一个。”
“魏知珩!”吴觉盛夺过警卫员的枪,欲要阻止他的混账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抬枪,齐刷刷七八杆枪指在男人身上。何尚荣上前,单枪匹马也实在处于颓势,这种时候激怒这群人可不是好事。
然而面对指在脑袋上的枪,魏知珩丝毫不惧,甚至不怕死地一字一句笑道:“我很清楚,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见到改变历史的一刻,而军政府的大门。”他指着仰光政府的方向,最高领导台:“会再次向我敞开。到那时,您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正确的。”
吴觉盛被他大逆不道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没想过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早就在跟着他撤离东北战区的时候便死了。如今站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男人,和当初充满理想抱负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甚至,吴觉盛才开始正视起这个他曾视为表率的年轻人,魏知珩信仰崩塌,在他眼睛里,只剩野心。
“知珩,你不要怪我。”吴觉盛盯着他,似惋惜地叹气,做出了决定:“你走错了路就该承担应有的后果。”
“所以?”魏知珩抬眉,看好戏似地想看他会怎么做。即便已经想到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在吴觉盛郑重其事地下命令时,魏知珩笑得格外好看:“老师,别傻了,现在是什么局势您还没看清楚吗?如果我死在仰光,那么———”他下巴指了指天空,让吴觉盛往上看,随之而来的竟是五架载弹的轰炸机轰隆隆地从远处飞来。
吴觉盛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
瞧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魏知珩轻飘飘:“您活一把年纪了,怎么会糊涂到觉得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来仰光送死?”
毫无疑问,倘若魏知珩在仰光出事,那么增援的轰炸机将会不计后果将仰光轰成废墟。没有人赌得起这个后果。
“好了。”魏知珩看了看手表,今天的探访结束,他不打算多留:“老师,您照顾好身体。有机会我会再回来探望。”
忽略吴觉盛难看的表情,何尚荣拨开那些指在身上的枪,替魏知珩扫开一条道。
众人因头顶盘旋的轰炸机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看着那男人嚣张离开的背影。随之,仰光到处响起防空警报,乱作一团。
【黑尾虎:今天有事泡温泉去,才回酒店发,不好意思。】